助理在後面聽得角直。
林老倔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了足足十幾秒,似乎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假。
也許是我臉上那種「我是廢我被拋棄了」的咸魚氣質太過渾然天,打了他?
他哼了一聲,終於把門拉開:「進來吧!先說好,住可以,別給我添!也別提搬家的事!提一個字,立馬滾蛋!」
「不提不提!絕對不提!」我趕保證,麻溜地鉆了進去。
助理想跟進來,被林老倔一個眼刀瞪了回去:「你!外面等著!」
助理無奈,只能和司機退回車上。
林老倔的家很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石頭屋子,裡面沒什麼像樣的傢俱,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墻上掛著漁網、斗笠,空氣里有淡淡的魚腥味和海鹽的味道。
他扔給我一個舊馬扎:「坐。」
我乖乖坐下。
「什麼?」
「檀晏。」
「多大了?」
「二十二。」
「沈柏舟是你什麼人?」
「hellip;hellip;爸。」
「哼!」林老倔又哼了一聲,從灶臺上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瓷碗,倒了碗水給我,「喝!」
水有點咸,是井水。
我捧著碗,小口喝著,不敢多話。
「說吧,」林老倔自己也搬了個馬扎坐下,出旱煙袋點上,「沈家派你個丫頭片子來,打的什麼主意?苦計?人計?」
我被嗆了一下,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林大爺,真不是!我就是hellip;hellip;被流放了。我爸大概覺得我在這兒待兩天,不了苦,自己就哭著跑回去了。」
我放下碗,一臉真誠的「擺爛」:「其實吧,我覺得這兒好。有海風吹,有太曬,還不用在家看人臉。您要是不嫌我笨手笨腳,我多住幾天都行!」
林老倔吧嗒吧嗒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瞇著眼看我,沒說話。
接下來兩天,我開始了我的「漁村變形記」。
林老倔顯然沒打算讓我白吃白住。
天不亮,就把我從邦邦的木板床上薅起來,跟他一起去收昨晚下的蟹籠。
海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我裹著借來的、帶著濃重魚腥味的舊棉襖,凍得直哆嗦,笨手笨腳地幫他拉網,差點被一只張牙舞爪的大青蟹夾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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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死了!」林老倔罵罵咧咧,作卻利索地把蟹抓起來扔進桶里,「城里娃就是氣!」
白天,幫他補漁網。糙的尼龍線勒得手指生疼。我對著破,手忙腳,補得歪歪扭扭,像打了一堆死結。
「你這補的什麼玩意兒!螃蟹鉆進來都得迷路!」林老倔氣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搶過去自己弄。
我還得幫他曬魚干。把理好的小魚小蝦鋪在竹匾上,搬到沙灘上暴曬。海邊的太毒辣得很,一天下來,我覺自己快被曬魚干了。
吃飯更是簡單到極致。清水煮海鮮,撒點鹽。或者咸魚就糙米飯。連油星子都見。
兩天下來,我累得像條水的咸魚,皮曬黑了一個度,手指上多了好幾道小口子,渾散發著散不掉的魚腥味。
但我沒苦,也沒抱怨。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
但我發現,林老倔罵歸罵,但罵聲里的火氣好像沒那麼旺了。看我實在笨得可以,他偶爾還會示范兩下,雖然語氣依舊很臭。
第三天傍晚,我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就著咸魚喝稀飯。
夕把海面染一片金紅。
「丫頭,」林老倔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知道我為什麼不肯搬嗎?」
我心里一,知道關鍵來了。我放下碗,搖搖頭。
「不是錢的事。」他看著遠的大海,眼神有些渾濁,又有些悠遠,「那點補償款,夠干啥?買不回我的兒。」
「我爹,我爺爺,都是在這片海打魚的。這房子,是我爹一擔石頭一擔石頭壘起來的。門口那塊大青石,是我小時候常趴在上面看海的地方。」
「他們要把這地推平了,蓋什麼度假村,給那些有錢人。」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抑的憤怒,「說得好聽,給我們新房子住,住到鎮上去。可那還是我的家嗎?離了這片海,離了這碼頭,我林老倔算什麼?就是個等死的老廢!」
他猛地灌了一口稀飯,結滾。
「我不是不講理的人。村里大部分人都搬了,人家想過好日子,我攔不著。可這十幾戶老兄弟,跟我一樣,都是在這片海土生土長,半截子土的人了。我們就想守著這點念想,守著祖墳,死也死在自己家里!這有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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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原來,不是貪心不足。
是故土難離,是落葉歸的執念。
我想起老太太的話:該是你的,跑不掉。不該沾的渾水,得躲開。
這渾水,就是集團和村民之間,那看似不可調和的矛盾。
「林大爺,」我輕聲問,「如果hellip;hellip;我是說如果,不搬你們這十幾戶,但給你們劃出一小塊地方,就在度假村的邊上,保留你們的老房子,甚至保留一小段你們自己的小碼頭呢?你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打點小魚小蝦自己吃或者賣給度假村的游客?度假村建好了,游客多了,你們賣點海鮮干貨、手工藝品,說不定比原來掙得還多點?」
林老倔愣住了,轉過頭,像看怪一樣看著我:「劃塊地給我們?保留房子和碼頭?這hellip;hellip;這怎麼可能?你們沈家會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