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還在低聲喃喃自語,但聲音越來越小,似乎也覺到了空氣中沉重的氣氛,最後靠在我的肩膀上,疲憊地睡著了。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明明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在貓熊基地開心地笑著,還在為吃哪家火鍋爭論不休。明明我們還計劃著明天要去寬窄巷子……
可為什麼,就這麼突然,天就塌了呢?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的都麻了,眼睛也哭腫了,手室上方電子屏的顯示,終於從「手中」跳了「手結束」四個字。
沈予初幾乎是立刻就沖了過去,守在手室門口。
我扶著外婆,坐在原地沒,但心跳得像打鼓一樣,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微弱的期盼。或許……或許媽媽沒事呢?
手室的門,緩緩地,沉重地打開了。
幾個穿著綠手服的醫生和護士走了出來,他們臉上的表,都異常凝重。
為首的醫生摘下口罩,看著沈予初,又看了看我和外婆,了,最終帶著深深的歉意和憾,艱難地開口: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傷者失過多,送來的時候已經……請你們……節哀順變……」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醫生一張一合的,看著沈予初瞬間垮塌下去的肩膀。
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耳邊響起了尖銳而持久的鳴聲。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往下拽,不停地往下墜,墜了一個冰冷、黑暗、沒有盡頭的無底深淵。
13
沈予初的朋友裴景,還有其他幾個叔叔,連夜從上海匆匆趕到了都。
裴景叔叔拍了拍沈予初的肩膀,然後對我說:「糖糖,你先跟著裴叔叔他們回上海,好好照顧外婆。這邊的事,給你……給他理,他理完就馬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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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說給你沈叔叔,但估計也覺得別扭,改了口。
沈予初看起來,比在醫院那天「冷靜」多了。也許是麻木了,也許是強撐著。
他開始有條不紊地理各種後續事宜:去警隊做筆錄,配合調查,去殯儀館辦理手續,和肇事司機那邊協商賠償……每一樣,都做得井井有條,像個經驗富的大人。
我看著他忙碌的影,眼睛已經腫得像兩個核桃,可他,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莫名的懷疑和委屈。
他不是說最媽媽嗎?不是說要一輩子對媽媽好嗎?
可媽媽就這麼走了,他難道一點都不難過嗎?為什麼他可以這麼冷靜?
在裴景叔叔他們準備帶我和外婆去機場的時候,我拉住了沈予初的角,仰著頭,茫然地問他:「你……還會管我們嗎?」我和外婆,以後該怎麼辦?
他俯下,蹲了下來,手了我的頭。
他的干裂,泛著一種灰白的死,像是被干了所有的生命力。聲音沙啞得厲害。
「糖糖,」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一家人。永遠都是。我怎麼會不管你們呢?」
聽到這句話,我那顆一直懸著、七上八下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媽媽的骨灰,是半個月後,沈予初親自帶回上海的。
這半個月里,他像個陀螺一樣,在上海和都之間來回奔波。要理都那邊沒完結的手續,要穩定媽媽公司那邊的人心和業務,還要安排我和外婆在上海的生活起居,請了新的保姆阿姨。
他整個人以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窩深陷,下上也冒出了青的胡茬,看起來疲憊不堪,卻像上了發條一樣,一刻也不肯停歇。
有一次,裴景叔叔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幾乎是吼著說:
「沈予初!你他媽能不能停下來口氣!我知道你難,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別他媽在這兒跟我玩什麼自!你想把自己也搞垮嗎?!」
沈予初固執地掙開他的手,搖著頭,聲音低啞:「裴景,你不懂……我不能停,我一停下來……」他後面的話沒說,但那眼神里的空和絕,讓裴景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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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無奈地嘆了口氣,鬆開了手。
我正好端著水杯從房間出來,目睹了這一幕。我慢慢走到沈予初面前,把水杯塞到他手里,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冰冷的目看著他。
「我媽那麼笑,那麼勇敢,那麼堅定地說要‘貪心’地活著的一個人,怎麼會喜歡上你這樣一個連哭都不敢的慫貨呢?」我學著媽媽的語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連面對現實的勇氣都沒有,你本不配當的人。」
我說完,轉就跑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抑的、像是困般的嗚咽。然後,是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
再然後,就是從小聲的、斷斷續續的啜泣,逐漸變了撕心裂肺、痛不生的哀嚎……那哭聲穿了門板,也擊碎了我心里最後一點對他的怨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