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后,他反應過來,自嘲一笑,又把煙遞回邊。
是啊,早沒人管他了。
從前,我總嫌他煙味難聞。
每次被抓,他都慌里慌張藏起來,聲氣哄我。
「去哪?」他問。
「地鐵。」
「我送你。」
「不用。」
「驗下吧。」
他拉開車門,語氣帶著抹嘲諷,
「畢竟是你一直想要的。」
勞斯萊斯,星空頂。
當年在地下室,我總幻想暴富后要買勞斯萊斯幻影。
彼時,我抱著他笑得沒心沒肺:
「沒關系,最起碼我們現在有勞斯萊斯幻覺。」
如今,幻覺真了。
他邊也換了人。
車里很安靜。
「這條路好像沒變。」他忽然說。
「嗯,好多店還在。」我看向窗外。
紅燈的間隙。
他手機響了。
車載藍牙公放,傳來清脆聲:
「老公,聚會結束了嗎?」
「嗯,路上了。」
「我在寫請柬,你還有要加的人嗎?」
他沉默了一瞬,開口:
「加一個林桑榆。」
「林桑榆是誰啊?不會是那個甩了你的前友吧?」
「是啊。」
對面半開玩笑:「那我得當面謝謝,謝當年有眼無珠,要不我也遇不到你。」
江臨川輕笑,聲音溫下來:
「嗯,這邊有家店的蜂小面包很好吃,一會給你帶回去。」
我鼻腔一酸。
他以前就在這附近上班,下班總會繞路買給我。
小面包外面焦黃脆,里面糯香甜。
是我們貧瘠歲月里,最真實的甜。
我自己看向窗外,忍住眼淚。
「林桑榆。」
他忽然喊我。
「后悔過嗎?」
我攥角,沒有作聲。
「后悔甩掉我嗎?」
我深吸一口氣。
彎起角,語氣輕松:
「當然后悔啊,早知道你是潛力,我死也不放手啊,現在早躺平當富婆了。」
他輕蔑笑了下:「那個給你買三環房子的男的呢?」
我擺了擺手:「遇人不淑唄,早分了。後來混不下去,就灰溜溜回老家了。」
他沉默片刻,哂笑:
「看你現在混這個鬼樣子,我還開心的。」
我笑得更燦爛:
「看你現在混得人模狗樣的,我也開心的。」
「地鐵口到了。再見,江臨川。」
我幾乎是逃下車。
狼狽不堪。
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
別哭,林桑榆,不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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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地鐵站里,人洶涌。
我站在那里,像五年前一樣,看著列車來來往往。
像做了一場夢。
夢里,我們是高中同桌。
從小縣城考到北京。
相信夢想、相信、相信努力能改變一切。
我們住過沒有信號的地下室,吃過一星期清水掛面,過兩小時通勤的公地鐵。
苦,但不怕。
哪個北漂不苦呢?
懷著一腔熱,認為是金子總會發。
後來才發現,北京遍地是金子。
鮮亮麗,高樓霓虹,是北京。
擁,抑窒息,也是北京。
畢業第三年,老家的同學陸續結婚生子。
我們攢的錢,買不起三環一個廁所。
東拼西湊,只能在河北燕郊安個家。
上班公倒地鐵,兩個多小時。
那是我們能到的,最近的。
然后,滅了。
他媽腦梗,醫藥費像個無底。
我查出白病。
命運開的玩笑,從來不好笑。
我能怎麼辦?讓他同時照顧昏迷在床的媽、患絕癥的友?
人在無能為力時真的會絕。
我選了一條最爛的路。
推開他,毀掉一切,讓他恨我。
我不想他的拖累,更怕現實垮他。
我幻想過,自己年輕,治好病去找他。
可天沒可憐我。
配型失敗,治療五年,油盡燈枯。
這場同學會,是我能見他的,最后一面。
看到他,心里的執念瞬間就沒了。
5.
「開往安河橋北的列車即將到站。」
我抬腳,走向站臺。
「林桑榆!」
聲音穿嘈雜。
我回頭。
江臨川跑過來,手里拎著一盒蜂小面包,微微氣。
他遞來一張卡。
「當初我們的共同基金,里面有你的五萬。你走之后,找不到你。」
「這里有五十萬,算這些年的利息。」
「我看你,好像很缺錢的樣子。」
面包冒著熱氣,卡片冰涼。
從前,他下班坐地鐵到家要一個多小時。
面包在路上都涼了。
我忽然有些羨慕他的妻子。
熱的小面包,一定更好吃吧。
我從包里翻出一張便簽,寫下卡號,遞給他。
「這是我卡號,你把五萬轉給我就好。」
他愣住,隨即諷刺地笑:
「怎麼,竟然有你不喜歡錢的時候?」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從前,我總喊著一夜暴富。每個月發完工資,總會拉著他在我們的「未來基金」存一筆,像只存糧過冬的小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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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總我小財迷。
我低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hellip;hellip;沒什麼用錢的地方了。」
醫生說了,我時間不多。
半年,或者幾個月。
會像燃盡的燭火,一點點暗下去。
「利息的話。」
我指指他手里那盒小面包,
「把這個給我行嗎?你再給你老婆重新買一盒吧,剛剛沒吃飽。」
他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好。」
地鐵到站,人洶涌。
北京的夜,寫字樓依舊燈火通明,地鐵永遠人滿為患。
「再見,江臨川。」
我轉匯人流。
忽然被猛地了一下,手腕一陣劇痛,差點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穩穩扶住我。
「小心。」
是他跟了上來。
「人太多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他語氣邦邦的:
「林桑榆,我一個有婦之夫沒有出軌的興致。你大可不必覺得我對你余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