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來接我時,把獎狀折小方塊,塞進的口袋,一路了好幾回。
就在我以為會越來越好的時候,班里來了個從城里轉過來的新同學寧寧。
我們一起住在學校宿舍里,大通鋪,一個宿舍能裝十個生。
一天早上起來,我出我的臉盆的時候,里面竟然裝著一盆尿!
寧寧捂著笑著看我。
「沒爸沒媽就是不一樣啊,尿尿尿盆里啊哈哈哈。」
肯定是干的,我想起爺爺的囑咐,沒有再忍。
我端起盆子,潑了一臉。
「你尿到臉盆里,不就是想用尿洗臉嘛。」
抹了把臉,又開始瘋狂地吐。
跺腳跑開之后,只留下一句「你等著!」
我其實已經開始后悔了,寧寧是村長家的外孫,他們會不會找爺爺麻煩。
3
放學路上,我的腳步像灌了鉛。
夕把村口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我數著樹影里的斑,走三步退兩步。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的哭聲。
「他嬸子,孩子小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
「小?都敢拿尿潑人了還小?我家寧寧長這麼大,連手指頭都沒讓人過!」
一個尖利的聲刺得我耳疼。
我著門框往里看,村長媳婦叉著腰站在堂屋中央,寧寧躲在后。
爺爺蹲在灶臺邊,邊的煙快要燃盡了。
「爺。」
我推開門,書包帶到胳膊肘。
所有人都轉頭看我。
村長媳婦眼睛一瞪,上來就要揪我胳膊:
「野丫頭片子,還敢回來!」
爺爺猛地站起來,旱煙桿「哐當」掉在地上。
「有話沖我說。」
他擋在我面前,后背比早上修車時更彎了。
「沖你說?老林家的,你養的好孫!我家寧寧可是城里來的金枝玉葉,被潑了一臉尿!」
村長媳婦的唾沫星子濺到爺爺的補丁上。
「要麼,讓給寧寧磕三個響頭;要麼,賠我們五千塊神損失費!」
五千塊。
我倒吸一口冷氣,爺爺打一天工只掙一百塊錢。
「我不磕。」
我攥書包帶,指甲嵌進掌心。
「是我潑的。」
我上前一步,和爺爺并肩站著,聲音不大卻清晰。
「但先往我的臉盆里撒尿。」
「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宿舍其他人,也可以去看看我的臉盆是不是還在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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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敢犟!」
村長媳婦揚手就要打。
爺爺一把抓住的手腕,指關節得發白:
「孩子說了,是你孫先手。」
「老東西,你還敢護著?」
村長媳婦甩開他的手。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明天我就讓學校把開除!」
摔門走的時候,寧寧回頭沖我做了個鬼臉。
扶著爺爺坐下,給他著胳膊。
「你說你,跟較什麼勁,村長家我們得罪得起嗎?」
爺爺沒說話,煙霧繚繞里,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小,過來。」
他招手讓我過去,糙的手掌了我后腦勺。
「沒做錯。」
「可是……」
「咱窮,但不能讓人踩著脊梁骨活。」
他把旱煙鍋在鞋底磕了磕。
「明天我去學校說。」
4
第二天一早,爺爺牽著我的手去學校。
路過村長家時,大門「吱呀」開了條,有人在里面看。
進教室時,寧寧正趴在桌上哭,劉老師站在講臺前,臉很難看。
「林,你跟我來辦公室。」
爺爺跟著站起來:
「老師,我也去。」
辦公室里,村長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看見我們,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老林頭,你孫太不像話了!」
爺爺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是十幾個蛋。
「村長,孩子不懂事,這是俺家剛下的,給寧寧補補。」
「誰稀罕你的破蛋!」
村長媳婦搶過布包扔在地上,蛋碎了一地,黃澄澄的蛋濺到爺爺的腳。
我沖過去擋在爺爺面前:
「是先往我盆里撒尿的!」
「你胡說!」
寧寧尖起來。
「我沒有!」
「我看見了。」
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是文婷站在門口。
「那天早上,我看見寧寧拿著你的臉盆進了茅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寧寧的臉瞬間白了,村長媳婦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劉老師嘆了口氣:
「都回去吧,這事我理。」
走出辦公室時,文婷拉了拉我的手。
「小,對不起,以前……」
「沒事。」
我搖搖頭,看見爺爺正彎腰撿地上的碎蛋殼,作很慢。
那天下午,寧寧轉學了。
村長家再也沒來找過麻煩,但村里人看我們的眼神更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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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爺爺不識抬舉,有人說我是個惹事。
放學路上,我跟爺爺說:
「爺,要不我別上學了,在家幫你干活。」
他停下腳步,彎腰系我松開的鞋帶:
「傻丫頭,書得讀到能自己做主的那天。」
秋末收玉米的時候,我看見爺爺在地里抹眼淚。
說,村長把我們家的低保停了。
「沒事。」
爺爺了眼睛。
「小不怕啊。」
那天晚上,我把碎蛋的黃漬從爺爺腳上一點點掉。
月過窗欞照進來,明晃晃的。
我突然明白,爺爺的脊梁不是被生活彎的,是為了給我撐起一片天,才彎下去的。
期末考試,我考了全縣第一。
領獎狀那天,劉老師把我拉到一邊:
「縣一中有個助學名額,我給你申請了。」
我攥著獎狀,看見爺爺在場邊等我。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蓬蓬的,像一蓬灰白的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