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我能去縣一中了。」
他咧開笑,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灰:
「好,好,咱小有出息。」
5
這次我們的生活好像是真的好起來了。
村長被人舉報貪了幾百萬,烏紗帽沒保住,縣一中也免了我的學費。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桌。
我報到那天,爺爺背著裝著被褥的蛇皮袋,在樓梯口歇了三回。
他手心里的汗把袋子勒出兩道深痕,著氣說:
「小,這樓真高,跟城里的塔似的。」
我接過袋子往肩上扛,他卻搶回去:
「你細胳膊細的,別閃著。」
同宿舍的生家長都穿著面的皮鞋,只有爺爺還穿著洗得發白的解放鞋。
有人打量他,我把爺爺拉到我的床位旁,大聲說:
「爺,這是我鋪位,好。」
縣里到村里不遠也不近,要先坐半個小時的公,再坐一個小時的大。
那天爺又送我上學的時候,我坐在后面,看他已經花白的頭髮在空中飄著。
我輕聲喊了句:
「爺,謝謝你。」
爺的背影頓住了。
「小,我們是一家人,沒什麼謝不謝的。」
「爺,我一定好好學習,讓你和我過上好日子。」
略帶哽咽的聲音響在我耳邊。
「那敢好啊,我等著小帶我和老婆子過上好日子呢,爺一定爭取活到那一天。」
「爺,你一定長命百歲,到時候你就是十里八鄉最長壽的小老頭。」
6
初二寒假,我第一次跟著爺爺去縣城廢品站。
他的電車車筐里堆著滿得要溢出來的紙板。
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我著脖子跟在他后。
他彎腰把瓶子一個個踩扁,作練得像在地里摘棉花。
「小,你站遠點,別沾了灰。」
他直起時腰「咯吱」響了一聲,從懷里掏出個烤紅薯。
「剛在路邊買的,還熱乎。」
紅薯皮焦黑,掰開時冒著白氣。
我掰了一半塞給他,他卻擺手:
「你吃,爺不。」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早上就啃了個干饅頭,為了省下錢給我買教輔書。
初三下學期,竟然有男孩給我表白。
那天早上吃完飯,班里安靜得不像話,大家都盯著我。
我一臉茫然地從屜里出了一個的信封。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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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嘩然起來。
信封在手里發皺,我能聽見后桌男生憋笑的聲音。
育委員張強站在教室后門,臉漲得通紅:
「林,你看完了沒?」
我把信封塞回他懷里,聲音很輕卻很穩:
「張強,對不起,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
他愣了愣,像是沒料到會被直接拒絕,抓著信封的手指關節發白。
「我知道馬上要中考,你想考重點高中,我可以等你啊。」
「不用了。」
我低頭整理習題冊,余瞥見他攥的拳頭。
「我沒時間想這些。」
那天的育課,風刮得特別大。
張強是育委員,整隊時特意把我調到最后一排,跟幾個總逃課的男生站在一起。
「今天測 800 米,最后三名罰跑三圈。」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
我能不算好,但向來能咬牙撐住。
可跑到第二圈時,腳踝突然一陣鉆心疼一一不知誰扔的石子硌在鞋里。
我踉蹌著停下,張強在終點線吹著口哨喊:
「林,磨蹭什麼?想懶?」
等我一瘸一拐跑到終點,他在績冊上畫了個紅叉:
「最后一名,罰跑三圈。」
腳踝腫得像個饅頭,我咬著牙跑完三圈,場邊有人起哄:
「喲,學霸也有不行的時候啊。」
我沒說話,腳踝的刺痛一陣陣往上竄。
7
第二天勞課,老師安排打掃場死角。
張強拿著分配表,把最臟的廁所后面那塊分給我,還故意把掃帚扔在泥水里:
「林,那片歸你,掃不干凈別想走。」
廁所后面堆著爛菜葉和塑料袋,蒼蠅嗡嗡地飛。
我蹲下去撿垃圾,手指被碎玻璃劃了道口子,珠滴在泥里。
張強帶著幾個男生在旁邊打籃球,時不時朝我這邊喊:
「快點啊,磨洋工呢?」
我進班的時候,張強突然大起來。
「好臭啊,是移廁所進來了吧。」
后面的男生跟著笑起來。
后桌是個溫溫的孩,站了起來。
「誰的這麼臭,是剛掉廁所了嗎?」
我激地看向,俏皮地沖我歪了歪頭。
班主任和校長也推門進來了。
我可是全縣的第一名,老師怎麼舍得讓我一點傷害呢?
我一瘸一拐回到家,給爺爺講這件事。
他卻難得地批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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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你明明可以早點告訴老師,為啥非得要等到傷呢?」
說完爺爺就不由分說地要背著我去診所。
那天的晚上很熱,我能覺到爺爺濡的短袖和單薄的軀。
村醫見爺爺背著我過來,對我說:
「小,你爺爺這麼疼你,你以后要好好孝敬他啊。」
我抬起頭,認真地回答。
「張叔,你放一萬個心,我以后肯定會對我爺我好的。」
天上的星星很亮,爺爺的笑聲也傳得很遠。
「哎呀,爺爺一定努把力,可得活到那一天。」
8
可是,你食言了,爺爺。
書上寫,離別都是毫無征兆的,可我始終不信。
直到中考完那天。
我歡天喜地走出考場,可怎麼也找不到爺爺的影。
班主任跑過來把我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