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前,你爺爺出車禍了,當時況還好好的,現在突然惡化了,我帶你去醫院。」
我攥著班主任的手,指節得發白。
車窗外的樹影飛一樣往后退,像爺爺送我上學時三車轱轆碾過的田埂,快得讓人抓不住。
「你爺爺送你進完考場后,好像是你爸給他打電話要錢。」
班主任的聲音發。
「他騎三車趕去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剮了……」
爸爸這個字眼在我的人生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后面的話我沒聽清。
腦子里全是早上的畫面:
爺爺五點就起來生爐火,給我煮了六個蛋,說「六六大順」。
他送我到考場門口,三車筐里堆著撿來的塑料瓶,說:
「等你考完,咱去廢品站換錢買支新鋼筆。」
醫院的消毒水味嗆得人想流淚,我換了服進 ICU。
那個小老頭終于舒展了,他像截枯樹躺在病床上。
我哽咽著喊他。
「爺,我是小,我考完了,你起來看看我吧,爺……」
他不回應我。
這一次,沒有人給我眼淚了。
ICU 的燈慘白,映著爺爺臉上的氧氣管。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鈍刀子在我心上反復切割。
直到第三天清晨,那聲音突然變一條直線,長鳴不止。
我撲過去抓住爺爺的手,他第一次沒有回握。
護士拉開我的時候,我著床沿不肯放手。
9
葬禮辦得潦草極了,雖然爺爺的弟弟妹妹全都趕過來了。
靈堂設在老屋堂前,爺爺躺在簡陋的薄棺里。
他面容安詳,仿佛只是太累了睡去。
棺材前擺著他黑白的照。
照片里的他笑容拘謹,眼神卻像過去無數次向我時那樣,帶著溫和的期許。
香燭的味道混著劣質紙錢焚燒的煙氣,彌漫在抑的空氣里。
然而,這悲傷的氣氛很快被另一種更尖銳的聲音撕裂了。
爺爺的弟弟妹妹們一一我的二爺、三爺、小姑們。
他們在葬禮的間隙就圍住了。
他們的眼神不是哀悼,而是閃爍著一種急切的,焦點都落在那個驚人的數字上:
一百二十萬。
貨車司機和保險公司賠付的死亡賠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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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大哥這錢,得說說怎麼分吧?」
二爺著手,嗓門不小,引得旁邊幫忙的鄰里側目。
「就是,大哥辛苦一輩子,拉扯我們幾個不容易,這錢可不能你們家拿了。」
三爺附和著,眼睛瞟著。
「大哥沒的時候,可是我們跑前跑后張羅的!」
小姑的聲音尖利起來。
佝僂著背,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臉上是麻木的悲戚,但眼底深藏著我看不懂的慌和一決絕。
只是不住地抹眼淚,喃喃著:
「老林啊,老林走了,錢的事等老林土了再說……」
我跪在爺爺的靈柩前,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葬禮在一種詭異而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晚上,把我拉到里屋。
從床底下出個布包,里面是皺的錢和一張銀行卡。
的手涼得像冰,攥著我的手時用力得發疼:
「小,這卡上有四十萬,你拿著。」
「明天一早,我準備跟你爸去他那邊,他說那邊有活干,能讓我福。」
我愣住了。
爸爸?
那個讓爺爺出事的人,原來早就聯系上了。
「」
我嗓子發。
「那錢是爺爺的命換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
別過臉,眼淚砸在布包上。
「可他是我親兒子啊!他說帶八十萬走,剩下的給你,他愿意留給你四十萬呢。」
「小,你大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原來早就算好了。
爺爺用命換來的一百二十萬,要帶著一大半,跟著那個從未盡過責的兒子走。
我拉住的袖子。
「,可我也是你的親孫啊。」
只是別過臉。
「娃和男娃怎麼能一樣呢。」
我再也聽不下去,從爺爺的靈柩前站起來。
「,」
我嗓子發,但聲音異常冷靜。
「這錢是爺爺的命換來的,你要跟我爸走,可以。」
「但這錢怎麼分,你得當著爺爺的面,說清楚。」
我拉住的袖子:
「你要是今天不說清楚,我就去找村長,去找派出所。」
「爺爺尸骨未寒,這錢誰也別想糊弄過去。」
10
等第二天我被聲驚醒時,里屋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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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沒住過人。
桌上放著個白面饅頭,旁邊著那張銀行卡。
院子里的爭吵聲炸開了鍋。
二爺發現錢了,跳著腳罵:
「白眼狼!大哥尸骨未寒就卷錢跑!足足八十萬啊!」
小姑尖聲附和:
「我早說了外姓人靠不住!這下好了,飛蛋打!」
他們看見我出來,突然住了聲。
幾道目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我手上那張薄薄的銀行卡上。
二爺臉上瞬間堆起假笑:
「小啊,你看你一個小姑娘,拿著這麼多錢多不安全?」
「要是被人騙了可咋整?來,給二爺,二爺幫你存著,將來給你當嫁妝!」
四爺也湊過來:
「去四爺家!四爺家頓頓有吃!」
我攥著卡,手心全是汗。
那卡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像爺爺無聲的提醒。
他們想要的是錢,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