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直蹲在門口悶頭煙的三爺站了起來。
他把煙狠狠踩滅:
「吵什麼吵!大哥沒了,小還得活!一個丫頭能去哪?跟我過!」
三頓時急了,從屋里沖出來:
「林老三你充什麼大瓣蒜!家里米缸都快見底了,哪有余糧多養一張!」
三爺瞪了一眼,低聲音:
「你懂個屁!手里還有四十萬!」
「再說,績好,讓給小寶補課,不比請家教強?」
三的眼神瞬間變了,臉上的刻薄勉強收起了幾分:
「哼,那就先試一個月。要是小寶績沒起,立馬走人!」
11
三爺家的日子,像上了銹的發條,沉悶又硌人。
天不亮我就起來掃院子、喂。
吃飯時,碗里永遠只有薄薄一層米飯:
「娃子吃那麼多干啥,浪費糧食。」
給小寶補課,他本坐不住,鉛筆在作業本上畫小人。
我稍一提醒,他就把筆一摔:「
「你算老幾?敢管我!」
三聽見了,只罵小寶「不爭氣」,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往我上剜。
深夜里,我躺在柴房的小床上。
不是哭泣,而是借著月翻看藏在枕頭下的課本。
我把銀行卡在心口,告訴自己:
這不是終點,只是過渡。等我考上高中,我就離開這里。
爺爺,你再等等我,我會走出去的。
幾天后,三爺推著自行車說:
「走,去派出所,把戶口遷過來。」
剛到村口,三就追了上來。
臉拉得老長,一把拽住車后座:「不行!我不同意!」
三爺皺眉:
「又咋了?昨天不是說好了?」
「昨晚二妮兒打電話回來了!聽說你要把這野丫頭的戶口遷進來,死活不同意!」
三叉著腰,聲音尖利得刺耳。
「要遷也行,手里那四十萬,得先出來給我保管!」
三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支吾著:
「這,小,你看要不先……」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澆。
就在這時,三似乎覺得理由不夠。
又猛地指著我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再說了!本來就不是老林家的種!憑啥遷戶口?」
「全村誰不知道?你大哥一輩子沒自己的娃,替別人養兒子養孫還不夠?他死了,我們還得幫著他養這個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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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咧咧啥!」
三爺猛地吼,臉漲得通紅。
「我胡咧咧?你大哥當年掏空家底幫人家養兒子。」
「結果呢?兒子跑了,留下個野種孫!他傻了一輩子,你們也要跟著犯傻?」
我僵在原地,像被走了骨頭,渾發。
原來……是這樣。
爺爺不是我親爺爺。
他一輩子沒自己的孩子,替別人養兒子。
養到兒子跑了,又接著替兒子養孫。
他為我彎了一輩子腰,為我跟村長。
為我推著斷了鏈條的三車走半夜,甚至最后送命,都可能跟他那個半路兒子要錢有關……
那我算什麼?
一個跟他毫無緣的累贅。
風卷著槐樹葉打在臉上,像細小的耳。
三爺還在跟三爭吵,聲音越來越遠,我卻什麼也聽不清了。
腦子里只有爺爺的樣子:
他彎腰給我系鞋帶時出的花白頭髮,他撿塑料瓶時被風吹的角,他在 ICU 里毫無反應的手……
12
我猛地轉,往自家小院跑。
我幾乎是撞開了那扇悉的、斑駁的木門。
院子里空的,舍空了。
爺爺常坐的那把小竹椅歪倒在地上,沾滿了灰塵。灶臺冰冷,沒有一煙火氣。
這個曾經被爺爺用佝僂的脊背和糙的雙手艱難撐起的「家」,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墳墓。
我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疼得發麻。
「爺,」
我哽咽著。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我不是你的親孫,我就不該讓你為我跟人吵架。
不該讓你為我跑教育局,不該讓你為我停了低保也不吭聲。
更不該讓你為了給我掙學費,在太底下撿塑料瓶,在玉米地里抹眼淚……
你本該有輕松點的日子。
我蜷在三車旁,聞著塑料和鐵銹的味道一一那是爺爺上的味道。
絕像藤蔓,順著脊椎往上爬,纏住我的嚨,讓我不過氣。
爺爺不在了,連也不要我了。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瘋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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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渾噩噩地爬起來,目呆滯地在屋子里搜尋。
灶臺、繩子,或者村外那條河。
就在這時,口袋里那個破舊的、屏幕都碎了一角的老人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哆哆嗦嗦地接起,班主任的聲音帶著笑意:
「小,你中考績出來了!全市第十!能上咱們市一高的尖子班!」
我沒說話,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片水漬。
「小?你在聽嗎?」
班主任的聲音沉了沉。
「我知道你最近難,但你爺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壞了。」
「他以前總跟我說,『我家小讀書得讀到能自己做主那天』,你可不能忘了啊。」
是啊,讀書要讀到能自己做主那天。
我怎麼敢忘了。
我攥手機,指節發白。
報答爺爺的方式,不是跟著他走。
而是替他好好活,活他期的樣子。
能自己做主,能不被人欺負,能堂堂正正站在太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