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迅速占據了本地新聞的頭版頭條,甚至登上了省報和網絡熱搜。
16
一夜之間,「林」這個名字家喻戶曉。
接著,消失多年的親人像嗅到糖的螞蟻,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第一個出現的,是爸爸。
他是在一個傍晚敲響了劉老師家的門。
比起記憶里那唯一一次見面,他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很深。
他看到我,臉上堆起一種近乎諂的笑容。
「小,爸爸回來了。」
他的聲音干,眼神躲閃。
我看著他,心里卻異常平靜。
「有事嗎?」
他局促地著手,環顧著被記者采訪后略顯凌的客廳:
「看新聞了,閨,你真給爸長臉!爸以前對不住你……」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在外打工的不容易:
「我心里一直惦記著你,現在好了,爸回來了,以后咱一家人好好過。」
「一家人?」
我打斷他,目直視著他躲閃的眼睛。
「我的家人,只有我爺爺。」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小,過去是爸糊涂……」
「爺爺出事那天,你是不是給他打電話要錢了?」
我直接問道。
他的臉瞬間白了,囁嚅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走吧。」
我轉過,不再看他。
「我爺爺那麼疼你,但我原諒不了你,以后不要來了。」
是在第二天上午來的。
比離開時更瘦小,眼神渾濁,帶著一種畏和深深的疲憊。
看見我,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小,是對不起你啊。」
哭得泣不聲,斷斷續續地講跟著我爸去了外地。
講錢很快被他「做生意」賠了,還欠了債。
他脾氣變得很壞,不就打罵。
實在不了,跑了出來,一路打聽才找到這里。
「知道沒臉見你,可實在沒地方去了……」
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袖,像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力氣大得驚人。
我看著布滿老年斑的手,看著上那件洗得發灰、袖口都了線的舊服。
心里像堵了一塊的棉花,沉重而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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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嗎?怨嗎?
當然有。
帶走了爺爺用命換來的大部分錢,丟下了剛剛失去至親的我,跟著那個從未盡過責的兒子走了。
可看著此刻的狼狽和絕,我終究說不出更狠的話。
「我會出錢把你送到養老院,爺爺你,我也不會讓你活不下去的。」
最戲劇的是那些親戚們。
二爺、三爺、三、小姑……
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仿佛約好了一般。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提著大包小包的「禮」。
大多是些廉價的糕點、水果,甚至自家地里摘的菜,絡繹不絕地登門。
狹窄的客廳再次被滿,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虛假而熱烈的親昵。
「哎呀,小!打小我就看出你這孩子有出息!跟你爺爺一樣,倔,有志氣!」
二爺拍著大,嗓門洪亮。
三臉上堆滿了夸張的笑容,親熱地拉著我的手:
「小啊,以前是三糊涂,說話不好聽,你可別往心里去!」
「咱可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你爺爺在天上看著,肯定也高興我們一家團圓!」
我輕輕回手,語氣平靜:
「三,過去的事不提了。我和爺爺過得很好,以后也會很好。」
訕訕地收回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姑則把目標對準了劉老師:
「我們小能有今天多虧了您,以后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窮親戚。」
他們圍著我,七八舌地回憶著:
「小小時候可可了。」
「大哥有多疼這個孫。」
他們熱切地詢問我報考的大學,眼神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和算計。
「小出息了,以后可得拉拔拉拔你這些弟弟妹妹啊!」
「就是,咱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坐在他們中間,像一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場盛大而荒誕的「認親」表演。
他們的每一句奉承,都提醒著我曾經的孤立無援,提醒著爺爺的孤獨與付出。
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爺爺,你看,這就是你豁出命去維護的「家人」。
我為你心酸。
17
省電視臺的專訪安排在幾天后。
演播廳里燈火通明,漂亮的主持人笑容得。
語氣溫和地問著我早已被問過無數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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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的艱辛,長的坎坷,未來的理想。
直到問:
「林同學,在你最艱難、最想放棄的時候,是什麼支撐著你走到今天的?」
演播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都聚焦在我上。
我沉默了幾秒鐘,抬起頭,直視著鏡頭,仿佛要穿這冰冷的機,看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然后,我從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小老頭,穿著他最面的、領口洗得發的中山裝。
他拘謹地抿著,眼神卻溫和而堅定地著鏡頭。
我把照片輕輕捧在手心,舉到鏡頭前。
演播廳的強打在照片上,爺爺的笑容似乎更加清晰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播廳,也通過電波,傳向了千家萬戶:
「是我爺爺。」
「他不是我的親爺爺,但他把他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