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分家時，喬猙只分到半袋苞米。
一個豁了口的破鐵鍋。
還有山腳下那個四風的泥坯房。
我是他新娶的媳婦，喬猗。
腦子里卻塞滿了另一本書的容。
一本講七零年代的小說。
喬猙，是書里最終被槍斃的大反派。
而我，喬猗，是那個嫌貧富、拋夫棄子跟人跑路，最后慘死街頭的惡毒前妻。
我看著眼前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男人。
他正把最后一點苞米粒倒進破鍋里。
三個小蘿卜頭在墻角，最小的那個吮著臟兮兮的手指，眼看著。
大的喬樹，七歲，瘦得像豆芽菜。
老二喬秧，五歲，頭髮枯黃。
最小的喬穗，才三歲，小臉蠟黃。
喬猙舀了一瓢冷水倒進鍋，蓋上破木板蓋子。
他卷起袖子，出結實的小臂，開始生火。
柴火，濃煙滾滾。
熏得他瞇起眼，一聲不吭。
我胃里火燒火燎。
書里寫，喬猙脾氣暴，像炸藥桶，一點就著。
最后也是為爭一口氣，捅死了人。
現在，我是他媳婦。
跑？帶著三個得嗷嗷的孩子？
書里我跑了，死得更慘。
不跑？守著這個注定要黑化的反派？
鍋里的水咕嘟冒泡。
苞米粒沉在鍋底，煮出一點稀薄的糊糊。
喬猙用木勺攪了攪，盛出四碗。
最稠的一碗，放在我面前。
剩下三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給了孩子。
他自己舀了鍋底最后一點湯水，灌進肚子。
「吃。」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
我端起碗，那點糊糊燙手。
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連碗邊都得干干凈凈。
喬穗眼看著我的碗。
我拿起木勺，把自己碗里的糊糊，一勺一勺分進三個孩子的碗里。
喬猙猛地抬頭看我。
那雙眼睛，像山里狠了的狼，又黑又沉。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我。
孩子們怯生生地不敢。
「吃吧。」我說，「媽不。」
喬樹最大，猶豫了一下，才端起碗。
喬秧和喬穗立刻跟著喝起來。
喬猙的眉頭擰了疙瘩。
他霍然起，抓起門后那把磨得鋒利的柴刀。
「我進山。」他丟下話，大步出門。
背影很快消失在剛蒙蒙亮的天里。
山里有野，也有危險。
書里寫，他就是靠著一不要命的狠勁，才沒讓全家死。
Advertisement
我收拾了碗筷。
看著空的米缸，還有墻角那點可憐的苞米。
活下去。
改變。
這兩個念頭，像釘子一樣砸進我腦子里。
喬猙是天黑才回來的。
肩上扛著一小捆干柴。
手里拎著一只瘦的野兔，還有幾顆鳥蛋。
他臉上添了幾道痕，服也刮破了。
孩子們歡呼著圍上去。
他沉默地皮，清理。
把最的兔割下來，烤了遞給我。
剩下的和骨頭扔進鍋里，和剩下的苞米一起熬。
香味彌漫在破屋里。
孩子們圍著鍋臺，眼睛發亮。
我把那只兔撕開，分給孩子們。
喬猙烤火的作頓住了。
火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你吃。」他聲音邦邦的。
「一起吃。」我把剩下的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復雜。
最終，他拿起一塊最小的，塞進里。
那晚的粥，稠了許多。
夜里，風從墻鉆進來，刺骨的冷。
孩子們在唯一一張破炕上，蓋著薄薄的舊棉絮。
喬猙靠著墻坐在地上，閉著眼。
我把那床稍微厚點的被子，抱起來，蓋在他上。
他猛地睜開眼。
「不用。」他把被子掀開。
「地上涼。」我又給他蓋上。
黑暗中，他的呼吸重了些。
「管好你自己。」他聲音冷。
我沒再說話，挨著孩子們躺下。
背對著他。
過了很久，我聽到窸窣的聲音。
被子的一角，輕輕搭在了我腳邊。
日子艱難地往前挪。
喬猙每天天不亮就進山。
運氣好時，能帶回點山貨野味。
運氣不好，就空著手，帶著一傷回來。
我帶著三個孩子，在房前屋后開了一小片荒地。
種了點耐活的蘿卜白菜。
又撿了些碎布頭，補補。
書里的「我」只知道抱怨，嫌棄他窮，嫌棄他兇。
現在的我，沒資格嫌棄。
活下去，吃飽飯，是頭等大事。
村里分糧的日子到了。
按工分。
喬猙干活狠，工分不。
可會計念到名字時，報的數字卻比預想的了一大截。
喬猙的臉，瞬間沉下來。
「王會計，數不對。」他走上前，聲音不高，卻著冰碴子。
王會計推了推眼鏡，皮笑不笑：「喬猙啊，就這些，沒錯。」
「我掙的工分，不止這點糧。」喬猙盯著他，拳頭了。
Advertisement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
「誰讓他得罪了大隊長……」
「活該唄……」
王會計聲音拔高：「喬猙！你想干什麼？想鬧事？」
喬猙的拳頭，骨節得發白。
我心頭猛地一跳。
書里，就是類似的一次沖突，他打斷了會計的鼻梁骨，背了分，埋下了禍。
我立刻過去，一把拉住喬猙的胳膊。
「當家的，」我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許是算錯了，再對對？」
喬猙胳膊上的繃得像鐵塊。
他轉頭看我，眼神又兇又狠。
「你懂個屁！」他低吼。
「我是不懂，」我沒松手，迎著他的目，「可我知道，了手，家里的糧一粒也拿不回去，樹他們仨今晚就得肚子。」
提到孩子，喬猙眼底的暴戾凝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