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向王會計，臉上出一點笑：「王會計，您累，再給算算？我當家的子急，您多擔待。」
王會計哼了一聲，斜眼看我：「喬猗，你倒是會說話了？以前不是嫌你家窮，嫌他兇，天天鬧嗎？怎麼，轉了？」
這話像針，扎得我臉皮發燙。
周圍的目也刺過來。
喬猙的胳膊猛地一掙，就要發作。
我死死攥住他，指甲掐進他胳膊里。
「以前是我糊涂，」我聲音提高了些，對著周圍，「誰不想把日子過好？王會計，糧是命，您行行好，再算一遍，要真就這些，我們認。」
大概是我姿態放得太低。
也可能是喬猙那副要吃人的樣子讓人發怵。
王會計不耐煩地抓過本子，裝模作樣地翻了幾下。
「行了行了，剛才看岔行子了，給你補上。」他嘟囔著，讓旁邊的人又量了一小袋苞米出來。
不多，但夠孩子們多吃幾頓稠粥。
喬猙死死盯著王會計，膛起伏。
我趕拽著他，扛起那兩小袋糧食。
「走，回家。」我低聲說。
他像頭被強行拉住的蠻牛，被我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回到家，他把糧食袋重重摔在地上。
「孬種！」他沖我吼，眼睛赤紅，「老子用得著你裝孫子？」
喬樹他們嚇得一團。
我沒吭聲，走過去把糧食袋扶好。
「裝孫子，能換回糧食。」我平靜地說，「手，能換回什麼？蹲笆籬子？」
他像被中了痛，猛地一拳砸在土墻上。
土墻簌簌掉灰。
「老子夠了這鳥氣！」他低吼，像傷的野。
「那就想法子，不這氣。」我看著他，「靠拳頭，沒用。」
他著氣，瞪著我。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我。
日子依舊。
但那次分糧的事后，喬猙看我的眼神，了些懷疑，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進山的次數更多了。
有時會帶回一些山里的野果、蘑菇。
我攢著。
攢夠一小筐，就趁天不亮，走十幾里山路，去鄰鄉的集市。
不敢在附近賣，怕被抓「投機倒把」。
我用頭巾包住臉，蹲在角落。
把野果蘑菇便宜賣掉，換來一點點錢。
再買最便宜的鹽，或者一小塊豬油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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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揣著換來的錢和鹽回家時。
喬猙正蹲在門口磨那把柴刀。
看到我手里的東西，Ţŭₜ他作停了。
「哪來的？」他問，聲音聽不出緒。
「集上換的。」我沒瞞。
他站起來，高大的影罩住我。
「膽子不小。」他盯著我。
「怕了。」我實話實說。
他沉默了一下。
「下次，我去。」他說。
「你目標太大，」我搖頭，「我是生面孔，沒人注意。」
他沒再堅持。
只是第二天我再去時，發現他遠遠地跟在后頭。
保持著一段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家里的飯桌上，偶爾能飄起一點油花了。
孩子們的臉上，也似乎有了點活氣。
喬猙的話依舊很。
但夜里，他不再總是靠著冰冷的墻。
有時會坐在炕沿。
孩子們睡后，破屋里只剩下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我們之間，隔著沉默。
卻不再是劍拔弩張的沉默。
秋收后，隊里分了點紅薯。
家家戶戶忙著儲存過冬。
喬猙在屋后挖了個小小的地窖。
我們小心地把紅薯藏進去。
這是過冬的命子。
一天傍晚，喬猙沉著臉回來。
手里拎著兩只半大的野。
「山那邊，有人下套子。」他聲音很冷，「越界了。」
后山那片林子，一向是喬猙找食的地方。
現在有人把手過來了。
這是要斷活路。
「看清是誰了嗎？」我問。
「李老四家的。」他咬著牙，「以前就占便宜。」
李老四是村里的滾刀，家里兄弟多。
不好惹。
「你想怎麼辦？」我看著他。
他沒說話，眼神里的兇說明了一切。
「套子下在哪？」我問。
「東邊老松林那塊。」他悶聲道。
「明天，我去看看。」我說。
「你去頂屁用！」他煩躁。
「我不頂用，」我看著他，「可我知道，你要是去砸了他套子，他能帶他兄弟砸了我們家鍋。」
他腮幫子咬了。
「那你說咋辦？」
「我去跟他婆娘嘮嘮。」我說。
喬猙像看傻子一樣看我。
「李老四婆娘，比他還潑！」
「試試唄，」我整理著曬干的野菜，「總比你去拼命強。」
第二天，我提了一小籃曬干的蘑菇，去了李老四家。
他婆娘正叉著腰在院子里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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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三角眼一翻：「喲，稀客啊？」
我堆起笑：「四嫂子，忙呢？曬了點山貨，給你嘗嘗鮮。」
把籃子拉過去，撇撇：「就這點？」
「家里就這點好東西了，」我嘆氣，「還是孩子爸前幾天去老松林那邊，差點踩著套子才撿到的，嚇死個人。」
李老四婆娘臉上的橫抖了一下。
「老松林？哪有什麼套子！」
「沒有最好，」我拍拍口，「可嚇壞我了，你說那下套子的也缺德，萬一套著人咋辦？我聽說啊，公社最近正抓這個呢，抓到就是破壞集財產，要游街的！」
李老四婆娘眼神閃爍。
「游……游街？」
「可不嘛！」我低聲音，「前陣子隔壁村抓了一個，斗得可慘了。四嫂子，咱們鄰里鄰居的，可得小心點，別讓那些黑心肝的下套子害了咱自己人。」
說完，我不等反應，放下籃子就走了。
後來聽說，李老四婆娘當晚跟他大吵一架。
第二天，老松林那邊的套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