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破瓦罐,漸漸裝滿了銅板和票。
我數錢的手都在抖。
喬猙看著那些錢。
又看看屋后堆小山的煤。
「不夠。」他說。
「什麼不夠?」我問。
「靠背,弄不多。」他指著后山,「那地方,得占住。」
我心頭一跳。
他想圈地?
這風險太大了!
「不行!」我立刻反對,「那是集的山!占不住!萬一被發現,就是侵吞集財產!」
書里那個貨郎,就是報告給公社,了功臣。
「那你說咋辦?」他盯著我。
「找大隊。」我說,「報告上去,這功勞,得落在集頭上,咱們才能跟著喝點湯。」
喬猙的眉頭擰了。
他顯然不信任大隊那些人。
「總比被當賊強。」我堅持。
他沉默了很久。
「你去說。」他說。
「我?」我愣住了。
「你皮子利索。」他別開臉。
最終,是我去找了大隊長。
只說在屋后撿了點能燒的黑石頭Ṫũ̂ₜ,覺得是好東西,報告給大隊。
大隊長起初不信。
我當場燒給他看。
火苗旺,煙也比柴火小。
大隊長的眼神變了。
他立刻派人去后山查看。
幾天后。
公社來了人。
勘探隊也來了。
確認了,是個淺層的小煤窯!
不算大,但夠附近幾個公社用。
公社決定組織開采。
開礦需要人手。
大隊長推薦了喬猙。
說他最先發現,力氣大,肯干活。
喬猙了礦上第一批工人。
按月領工資,吃商品糧!
消息傳開,整個村子都轟了。
喬猙。
那個窮得叮當響、脾氣暴得像火藥桶的喬猙。
走了狗屎運了!
分家時看他笑話的喬家老宅那邊,腸子都悔青了。
喬猙第一次領工資那天。
他穿著礦上發的藍工裝,回來了。
手里拎著一條的五花。
還有一小袋白花花的大米。
孩子們撲上去。
「爸!有!」
「白米飯!」
喬猙把東西遞給我。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
可眼底深,有種沉甸甸的亮。
那晚的飯,是分家以來最盛的。
白米飯,油汪汪的紅燒,炒白菜。
孩子們吃得滿流油。
喬猙也吃了兩大碗。
飯后。
他拿出一個布包。
塞給我。
「拿著。」
我打開。
里面是嶄新的鈔票。
他第一個月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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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著。」他說。
燈下,他的廓似乎和了一點。
「以后,家里你管錢。」
秋高氣爽。
礦上的日子穩定下來。
喬猙力氣大,干活不惜力,很快了小班長。
工資漲了點。
家里的泥坯房,終于翻修了。
換了瓦頂。
糊了新泥墻。
窗戶裝了玻璃。
屋里不再四風。
我們甚至請木匠打了一張新桌子,四條長凳。
孩子們有了自己的小床。
喬猙用賣煤攢的錢,加上工資,托人弄到了一張腳踏車票。
買了一輛嶄新的大「永久」。
他騎著車回來那天。
孩子們瘋跑著迎上去。
喬秧和喬穗爭著要坐前杠。
喬樹眼看著后座。
喬猙把喬秧抱上前杠,又把喬穗放在后座。
然后看向喬樹。
「上來。」他拍了拍車后座剩下的地方。
喬樹驚喜地爬上去。
喬猙長一蹬。
載著三個歡的孩子,在村里的小路上騎了一圈。
夕的金灑在他們上。
喬猙的背得筆直。
風吹了他的頭髮。
我站在家門口看著。
心里那塊了很久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書里那個被槍斃的反派,好像……徹底消失了?
冬前。
礦上分福利。
每人兩斤豬,五斤白面。
喬猙拎回來,還有一條厚實的毯。
「礦上發的。」他說。
晚上。
孩子們蓋著新毯,睡得香甜。
火塘里的煤塊燒得通紅。
屋里暖烘烘的。
喬猙坐在我對面。
剝著烤的熱紅薯。
香甜的熱氣彌漫開。
「開春,」他把剝好的紅薯遞給我,「我想送樹去念書。」
我接過紅薯。
「好。」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礦上辦了識字班。」他又說,聲音有點不自然,「晚上……我去。」
我抬頭看他。
昏黃的燈下,他耳似乎有點紅。
這個曾經只相信拳頭的糙漢子。
主要去識字了。
「我教你。」我說。
他猛地看我,眼神有點驚訝。
「我以前……念過兩年。」我找了個理由。
「好。」他低下頭,繼續剝紅薯。
火跳躍。
安靜,卻踏實。
過年。
我們殺了自己養的年豬。
請了大隊長,還有幾個平時幫過忙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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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酸菜燉骨頭,小燉蘑菇……
白米飯管夠。
喬猙給每個人倒上地瓜燒。
他端起碗,對著大隊長。
「叔,謝了。」
大隊長擺擺手:「是你自己有本事。」
喬猙又倒了一碗酒。
走到我面前。
「媳婦,」他聲音不高,卻很穩,「辛苦了。」
仰頭,一口喝干。
火辣辣的酒順著嚨下。
我的臉也燒起來。
席Ťū⁼間熱鬧。
孩子們嬉鬧。
喬猙臉上,第一次有了舒展的笑意。
雖然還是有點僵。
但不Ťú₇再是苦大仇深。
夜深人散。
我收拾碗筷。
喬猙帶著一酒氣,走過來幫忙。
「我來。」他搶過我手里的抹布。
作笨拙,卻認真。
收拾停當。
孩子們都睡了。
他站在新糊的窗戶前。
外面,是寂靜的雪夜。
「以前,」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從沒想過……日子還能這樣。」
我站在他邊。
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以后,」我說,「會更好。」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
一只糙、溫熱、布滿老繭的大手。
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