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我所有隨口提過的喜好,糖醋排骨會多放糖,西紅柿炒蛋會挑最紅的果子,天冷時湯碗總是最先推到我面前。
我們很外出約會,多數時間還是在他那間整潔得過分的客廳里。
我看書,他畫圖,互不打擾,只是偶爾抬頭,目撞在一起,又會迅速分開,各自耳發熱。
有時我會拉著他說學校里的趣事,他聽著,角會牽起很淺的弧度,那雙總是盛著暮的眼睛,會短暫地亮起一點點微。
我天真地以為,那就是好轉的跡象。
我以為是萬靈藥,能治愈一切陳年傷疤。
17
我大二那年,鼓起勇氣牽了他的手,在電影院漆黑的放映廳里。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回握,掌心有汗。
散場后,他在人里沒有松開。
那一刻,我幾乎相信我們已經戰勝了那些影。
流言從未停止,甚至因為我們的正大明而變本加厲。
舍友的嘲諷,路上不明所以的指指點點,甚至有一次,輔導員委婉地找我談話,提醒我「注意影響」,「分清激和」。
我全都頂了回去。
我握著周衍然的手,覺擁有了對抗全世界的勇氣。
我績越來越好,開始做家教,不再完全依賴他和媽媽那點微薄的生活費。
我想向他證明,我在變得更好,我能配得上他,我們會有未來。
但有些東西,是我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及的。
我大三那年的一個深夜,手機突然瘋狂震。
是周衍然。
接起來,那邊只有抑的、破碎的息聲,像瀕臨窒息的困。
我嚇壞了,穿著睡拖鞋就沖出了宿舍,一路狂奔到他家。
用他之前給我的備用鑰匙打開門,客廳一片漆黑,濃重的煙酒味撲面而來。
他蜷在沙發角落的地板上,邊倒著幾個空酒瓶,手里攥著一張褪的全家福。
沒有哭,只是渾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抖,眼神空地著窗外虛無的黑暗,仿佛靈魂已經被離,只剩下一被巨大痛苦撕裂的軀殼。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抑郁癥徹底發作的樣子。
不再是沉默和疏離,而是這樣一種赤的、毀滅的崩潰。
我沖過去抱住他,語無倫次地喊他的名字,說我在,沒事的,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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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無反應,過了很久很久,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瞳孔里沒有焦點,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挽苓……我好像……又看到那片廢墟了,媽媽的手很冷。」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我終于真正意識到,汶川不是他過去的一個事件,而是他從未走出的現在進行時。
那片巨大的影一直在他心底,隨時會吞噬掉他努力維持的平靜,和我帶來的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那晚之后,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對我更好,更,甚至開始試著規劃以后,比如我畢業后想去哪個城市,他或許可以接一些那邊的設計項目。
但我知道,那更像是一種補償。
一種在絕深,努力為我編織好幻象的徒勞嘗試。
他眼里的越來越暗淡,即使笑著,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去醫院更勤了,藥瓶里的白藥片越來越多。
我大四畢業前夕,忙著論文和答辯,去他家的次數變了。
他短信發得很勤,叮囑我吃飯睡覺,別太累,甚至給我轉了一筆比平時多很多的錢,讓我去買套像樣的正裝畢業穿。
我抱怨他把我當小孩養,心里卻甜的。
我以為,我們熬過來了。
18
他看到了我即將畢業自立,終于可以放下心里那份「會毀了我」的負擔。
答辯結束那天,我興高采烈地買了他最吃的蛋糕,想給他一個驚喜。
用鑰匙打開門,家里干凈得異乎尋常,像是被徹底打掃過一遍,所有品都擺放得一不茍。
茶幾上,放著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著他平時隨攜帶的那支黑鋼筆。
信封上是我悉的、瘦削有力的字跡:【挽苓親啟】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手指抖得幾乎撕不開信封。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鈔票,比我這些年從他那里收到的總和還要多。
還有一封信,很長很長……
【挽苓: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不要找我,這是我深思慮后,對自己最好的安排。
對不起,最終還是對你食言了,沒能陪你吃到下一盤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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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年來,謝謝你。
你像一道猝不及防照進我無盡長夜里的,溫暖、鮮活,讓我貪駐足,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可以走出那片廢墟,配得上這樣好的你。
但抱歉,挽苓,我試過了,真的很努力試過了。
可每一次緒的深淵把我往下拖拽時,那種無力都讓我絕。
我太累了,累到無法再繼續這場漫長的戰爭。爸爸媽媽他們在那邊等了我十六年,太久了,我該去團聚了。
你常說,和我在一起比你獨自承貧窮和非議要好。
但這對我而言,恰恰是最沉重的枷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