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名字,我陳康錦,福樂康寧,前程似錦。」
是有寓意的名字。
不像我,聽說在出生前爹擬了好幾個名字,耀祖、繼業、家興。
一看是個娃,就按著日子十五了。
抬頭看著月亮,喃喃道:
「我想我媽媽了。」
康錦不再搭理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最后捂著臉抖起來。
自那以后的一年,康錦學乖了。
像個普通的農村婦,幫穿針線,幫爹洗服。
我爹得意洋洋:
「小娘們還是懂事的,知道聽話才有好日子過。」
換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后,趁我爹不在時跑過一次。
順著村里唯一一條能過車的路拼命跑,被村民綁著送了回來。
這是一條本走不通的路,只能換來鞭子與重新銬上的枷鎖。
鏈條與地面的撞擊聲清脆卻沉重,一邊撥著,一邊坐在院里同我聊天。
問我山的那邊是哪里,問我有沒有去過鎮上。
我知道,想回家了。
可翠蘭娘沒被毒傻時,也跑到鎮上過的。
鎮上與我們村或多或沾親帶故,聽外地口音,有人不想惹麻煩,有人眼轱轆一轉就打電話給了村長。
我如實回答:
「我沒出過大山,但田大壯去過鎮上,他在鎮小學讀書。」
「你不上學嗎?」
我搖搖頭。
大山里的娃,哪里有資格讀書呢?
沉默片刻,接過我手里從田大壯那兒求來的課本。
「看得懂嗎?我帶你學一下拼音吧。」
就著微弱的月,我學會了拼音。
又將拼音教給了同樣沒有上學機會的翠蘭。
和逐字讀臟兮兮的課本,有些舍不得,每天只看兩頁。
糙的手指一遍遍過畫里小孩背著書包開開心心上學的笑臉,不由得心生向往。
那了我們農活之余最開心的事。
可過了半個月,翠蘭心事重重,連書也讀不進了。
「我娘懷弟弟了,爹說我沒用了,要把我送去馬頭村當養媳換頭牛。」
說著說著,眼睛紅了。
「這就是我的命。」
那也是我的命,我想。
課本最后還是沒能看完,翠蘭被敲鑼打鼓地送走了。
聽說那家食言,只送來一頭豬。
翠蘭他爹一邊罵賠錢貨,一邊阿阿著追翠蘭的娘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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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個曾經和康錦一樣的,白凈漂亮,還會唱歌的姑娘。
如今神癡傻,一臉枯黃。
當晚,就用一麻繩上吊了。
爹啐了一口痰,罵罵咧咧:
「這種娘們真是不識趣!白花那麼多錢了!」
附和道:
「嗐,他們家把賣給上個月剛死的田富他兒配冥婚了,加上丫頭換的那頭豬,又能買個新媳婦。」
我告訴康錦時,死死攥著拳,眼神里竟是對死亡的。
自顧自說:
「這或許也是我的,最好的結局。」
我害怕。
康錦很好,這段時間,不僅教我讀書寫字,還告訴我吃飯前應該洗手的生活常識。
甚至會在田大壯罵我是沒娘的表子時嚴厲呵斥他,在打掉我夾的筷子時為我夾菜。
我像個在賣慘的壞人,不斷博取的憐憫。
厭惡著我,卻又在同著我。
我不想讓變翠蘭娘那樣的傻子,更不想讓死。
我要讓離開這里。
5
上山割豬草時,我走了很遠很遠。
沒有路,我便開野草,任憑小被剌得全是紅口子。
憾的是,山的那頭,是一條湍急而污濁的河流。
萬幸的是,越過這條河,是有著漂亮房屋的集鎮。
于是我開始纏著田大壯。
幫他割豬草、替他寫作業、向他打聽外面的事。
他昂著兩層下,冷哼道:
「干嘛要知道那麼多?我爹說了,村里娃都不許出去的,跟我姐一樣,許個人家給我換彩禮,這什麼來著…對了!部消化,你就等著長大好好服侍我,說不定我還愿意分你口飯吃。」
田大壯的姐姐,出生時因為瞎婆子說斷了左邊的手腳就可以下胎得子,被殺豬刀斬斷手腳。
自此以后,田大壯他娘害怕了,麻木替代了反抗。
「你見識多嘛,鎮上是不是好多小汽車,還有那個啥來著,可大的車啥?」
在我的諂下,他終于開口:
「大車!鎮上有個城北汽運站,往北直通高速公路哩!你這種蠢貨都不知道高速是個啥吧?」
我知道,康錦問過我的。
告訴時,迷茫的眼睛終于有了些亮。
但很快,晃了晃刺眼的鐵鏈,又泄了氣:
「我會游泳,可即便有可能,忍辱負重一年多,好不容易換來的機會,已經被我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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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晚上,爹會把鐵鏈打開。
只要我…只要我能找得到機會,
康錦就能有機會!
「我會把我爹引開。」
我塞了個手電筒給,繼續說:
「今晚月亮大稍微能看得清些,你手電筒照著腳下,小心毒蛇。
「翻過山越過河,大概中午就能到,中午太面朝南方,一定要往反方向跑。
「不要相信任何人,一直跑就好。」
聽我說完,有些愣怔。
后知后覺地,開始懷疑起我這個半大孩子說的話。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喜歡,因為我覺得這才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