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我想。
可只是指了指一旁的草垛,又面無表地扭頭干活去了。
「大壯娘,看見田強家丫頭沒。」
「沒看見。」
等人走了,我爬出來,對說謝謝。
沒回我,甚至沒看我,只埋頭苦干。
這是我第一次去鎮上。
走路,花了好久好久。
我第一次見比村委會還氣派的小洋樓,第一次見玻璃櫥窗里的致蛋糕。
對于我這個臟兮兮又沒見過世面的小孩,有人嫌棄,有人怕我是騙子不肯借電話。
「不會又是田家村跑出來的吧?上個月剛抓回去個。」
「不是吧,這個年齡那麼小,說話口音也是本地的。」
「誰知道呢,咱還是別多管閑事了。」
一雙雙手將我推開。
我咬咬牙,沖進不遠的一家店。
墻上畫滿可的卡通畫。
不小朋友在梯、波波池里玩鬧,而他們的爸爸媽媽一手拿著服,一手拿著漢堡,追著喂完溫。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不敢再看,沖進后臺,瘋了似的將目所及之全部掃在地上。
「這是哪家小孩!家長呢!」
家長們圍過來,他們用鄙夷的眼神看我,再用憐的眼神看被他們護在懷里的孩子。
「我家長不在。」
「不在就想跑了?打電話給他們!必須賠錢!」
我終于,拿到了手機。
還好康錦教我認了數字。
還好這一路過來我沒有忘記號碼。
短暫的嘟聲后,電話接通。
那頭傳來一聲悲涼無力的聲音:
「喂。」
8
為了讓對方聽懂,我用的是康錦教我的蹩腳的普通話。
「爸爸你好,我是康錦,你能來接我嗎?」
「康錦?!你不是康錦,又是為了錢的騙子...」
「福樂康寧,前程似錦。」
那頭不可置信地驚呼:
「康錦告訴你的?!我的兒在哪里?」
「西南盲山縣田家村,爸爸,盡快,我遇到了點兒麻煩。」
電話掛斷,我被扣在了店里。
沒人來接,又被送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顯然早就與村長通氣,賠了些錢,又將我扭送回田家村。
又是一頓毒打。
為了以證效尤,還特地把康錦放出來看我挨打。
在旁邊拍手好:
「想跑?差點白養了,這姑娘不能再留了,便宜點早些賣給村尾那個鰥夫吧。」
Advertisement
那人五十有余,死了兩個老婆,都是被打死的。
康錦紅著眼,抓起旁邊的豆子往腳底下灑。
「哎呦!」
這一摔,再也起不來了。
第二天晚上,躺在我邊的就被裝進背簍里,隨著爸爸上了深山。
「兒啊,我唯一的兒,別不要娘!」
臨走前,喊我:
「十五醒醒,我可是你親啊,救救!」
我閉著眼,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可還是整夜沒睡。
我爬起來,趁爹不在,和康錦一起看月亮。
上次我們一起看月亮,是在逃跑前。
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問我:
「這次,天會亮嗎?」
「會,會亮的。」
第三天一早,天,真的亮了。
警車與記者進田家村時,浩浩。
起初被村民們扛著鋤頭斧子擋住去路。
但這次來的不只是當地警方,而是外省與更高一級的警方聯合辦案。
村長還在負隅頑抗:
「你們有什麼證據?!你問問我們村,誰認識你說的這個什麼錦?」
他們在拖延時間,想將康錦轉移走。
我掙開拖著我的田瘸子,過人群到警察面前,大喊道:
「在我們家,不是自愿的,是被拐賣來的!」
正被綁著藏進祠堂的康錦,終于得救。
和的父母抱作一團,哭得肝腸寸斷。
記者想要采訪,被爸擋在面前,嚴厲呵斥:
「請不要把鏡頭對準害者,為什麼不向著施暴者呢?」
我爹已經跑了。
于是鏡頭,對準了我。
對準了我這個罪犯的兒,犯罪的產。
「你爸爸呢?你們家里幾口人?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你們全家都是怎麼對害者的?你有愧疚之心嗎?」
我一生過無數冷眼與漠視。
一直覺得這些是我應得的報應。
我低下頭,拼命忍住眼淚,承著暴風雪般襲來的質問。
「不要為難!」
康錦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的手,真的好暖和啊。
9
康錦被爸爸媽媽帶走了。
了我的指控,爹、田瘸子、村長、翠蘭爹等人都被抓走。
短短一周里,本來就幾十號人的田家村一下只剩些婦孺老。
被拐來的,有些在幫助下回家了。
有些…們不肯回去了,這其中,包括田大壯他娘。
Advertisement
我沒有家,在這個村子里也再無容之所。
可我才十歲,能去哪里呢?
院子里空落落的,田大壯朝這頭扔土磚。
「都怪你!你把我們全毀了!」
田大壯他娘給了他響亮的一記耳。
還記得事發當時,記者幾乎要踏破我家的門檻。
是田大壯他娘把我安置在了家豬圈里。
「大娘,你也可以回家了。」
搖搖頭,說:
「我跑回去過的,送我回來的,是我的父母。
「想通了,我這輩子就是這樣的苦命人。」
我再也說不出來話。
家里剩的崽與余糧,我都給了。
我想自己要不就去鎮上乞討吧,我吃啥都可以活命的。
至于上學…那不是我的命。
康錦能回去,繼續在圖書館里看書,那樣便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