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在大司馬手上,才能用自己的死激起陳王對大司馬的恨意,以他謀逆。
我問:「你們這些陷在權斗中心的人,都是這麼……偏激、激進、不畏死麼?」
「只是不信我。」陳王良久才道。
不信他的綢繆布局,不信他會力挽狂瀾挽救江山危勢。
可周氏不知道,陳王只是一匹被繩索拴住的狼。
在我瞧來,道義、規矩、法度都不能將他完全套攏。
周氏之心已非尋常子,奈何在籠中,一葉障目,覺得自己是唯一牽制陳王的棋子,卻如何都不能觀盡天下局。
陳王帶著周氏骨灰離開。
我在他臨走前,驀然喚住他:「當年我護送至長安的那個小孩究竟是誰?」
說來我欠陳王一恩,不過因為當年護送那孩子途中曾得他相救。
「那年你送他長安,一路危險四伏,殺機重重,一個區區丞相庶子怎能有這般待遇?」陳王道。
是啊,八方追殺,命都懸一線。
「這就是你派我宮接近皇上的原因?」
「他還記得你,可俠心大,那麼多年過去,未必就能記得他的模樣。」
11
我回宮時,寢殿燈燭都未點。
這小孩還躲在床底自閉。
我手去床底撈他。
他很乖,我手進去,立馬便搭一只手上來。
握得很,我輕輕用力,他整個人便被我拽了出來,繼而一個不穩跌進我懷裡,我亦隨著他的重量傾倒於地。
他抱我抱得很。
我今夜甚有耐心,任由他抱著。
本以為他會哭,卻一聲沒吭,很安靜地與我額頭相抵。
我餘瞥見天外半彎的月,思索許久,才說:
「周氏昨日又放了一尾魚,憑空出現在大司馬的池塘,裡面寫的無非王朝壽數盡,臣亦遭殃之語,大司馬即刻便派人將殺了。」
「在這宮裡容易自困,困久了,雖沒瘋,卻也似看不到什麼希,這是陳王發兵,自己選的路。」
皇帝卻還是沒說話。
我了他的頭:「地板太涼了。」
皇帝這才慢悠悠挪開半個子,繼而俯抱著我上了塌,又八爪魚一樣黏了上來。
啞了許久的嗓子終於出了聲:「一個姑娘家,非把所謂的家國大義排第一位,周姐姐是個死心眼,覺得這個國家看不到前路,總疑心陳王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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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如燈滅,再說這些似乎也是徒然。
皇帝今夜難過,便又說了些宮廷舊事,他又與我講起他那真正窩囊到被奪了權的父皇。
先帝是被大司馬毒殺的。
死得很慘,牽機劇毒,弓著子吐著烏活活疼死的。
先帝毒發時,皇帝與其關在一,瞧著他生不如死,劇痛難忍。
整個人蜷弓狀,骨頭掰折下能聽到咯咯響聲。
先帝臨死還不忘罵皇帝是小廢,這一遭下去,指不定沒多時就與這麼個廢兒子地府團聚。
用最後的力氣一掌拍到了皇帝腦門上,至死都沒能瞑目。
皇帝那時候已經嚇傻了,他就呆呆枯坐在先帝尸前一夜。
宮人進來抬尸時,才渾渾噩噩抓著自己父親一截袖,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道:「我盡可能給你掙點臉面,多活些年頭。」
如今三年已過,小廢還被困在這宮裡,雖拼盡全力掙來一個皇朝翻覆,卻似得不到一條生路。
皇帝問我:「三年夠不夠長,我真下去的話,我爹應該已經去投胎了吧?」
「你就那麼想死?」我冷眼看他。
「已經死了太多人,不管是遭禍害的百姓、朝中那些腦子一筋的清流、該被委以重任卻下場凄慘的直臣,還是那些被安排進宮裡的棋子。」
「我天生廢,子,見不得鮮與無畏的犧牲,無時無刻都活在恐懼中,夜夜都在做噩夢,說不準死了倒也解。」皇帝苦笑。
世人天生畏死,皇帝小小年紀,更不該將死掛在邊。
「那我全你。」我道。
說罷,便從腰間出一把利刃朝他刺去。
虧皇帝躲得比被火燎了的鸚鵡還快。
整個人從塌上跌了下去,撐著摔疼的腰,微惱著看向我。
我慢悠悠將出鞘的利刃收起,好整以暇看著他:「怎麼,不是想死?我全你,你又躲什麼?」
皇帝聲音很低,溢滿委屈:「死不可怕,但我怕疼。」
是啊,皇帝怕疼且慫,真到生死關頭,總不可能真的傻到往刀口上撞。
「摔疼了?上來,我給你。」我同他招手。
皇帝雖心有餘悸,卻依舊爬上了床,俯趴在床上,我手便覆上他的腰。
「周氏死了,總得有個代,陳王說他會提上日程發兵南下。」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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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用命來償的從來都不該是。」皇帝說。
周氏心懷大義,卻以命為注,善行偏鋒。
那皇帝呢?也是如此麼?
我低頭看他:「那你呢,介時改朝換代,你又該如何?」
「做一個廢帝該做的事。」
我驟然啞聲。
若換作別家的普通兒郎,我還能言他年歲太輕,不必承擔那般重的責任。
可他是皇家人。
該承的不該承的他都得擔著。
「我與你說過丞相家那位二公子,我以為他死了很多年,可現在又覺得那孩子似乎沒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