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零零站在荒野地裡,火映著他稚慘白沒什麼表的臉,伴著黃昏的渾圓落日,他只是問我:「為什麼這世上有些人連活著都奢?」
「強者主生殺,弱者由人宰割,你回去做個好,才能為他們報仇。」我當時是這麼回答他的。
他發了很久的呆,聽我話囫圇吞咽了一個饅頭,繼而很乖覺得在枯樹下睡覺,小小孩子一團,再不看天邊火一眼。
天真的孩子一向殘忍。
那時我覺得這孩子心堅韌非常人,喜怒難形於,總歸是個有大建樹的。
卻不一定是個仁善好,畢竟自待著的村莊遭屠他都不溢出半分悲傷。
我一心想著將這小麻煩送往長安,而後江湖四大可隨意而往。
可小孩裝得很像。
差些連我都被瞞過去。
當夜他趁我睡,竟打算一人往回走。
小孩細致,走前不忘將火堆生得更旺些,還給我的水袋重新打滿水放我邊。
然後兀自一人往來而去。
我這才意識到,他非殘忍,只是單純的傻氣。
裝作無心無肺,降低我的防線。
就為了趕回去送死。
我沒阻攔他。
跟在他後,替他暗中理了一切想要他命的牛鬼蛇神。
他回了村莊,眼前只餘一片灰燼。
他在灰燼中試圖翻找著燒焦炭的尸骨。
我亦在他不遠殺了埋伏在此要取他命的殺手。
那麼多人前仆後繼取他命,我已然料到一切並非我所想的那般簡單。
這樁任務烏糟,輒招惹殺生禍端,我不該輕易接下。
如今退無可退。
卻也只能著頭皮將這孩子接著護下去。
我抱劍站在不遠。
他在餘燼中翻著已故之人的骸骨。
這村子人算不上多,小孩對我的到來並未驚異,面上上亦落滿了灰。
在深夜裡伴著烏嘶鳴,到底覺得孤單,便也同我扯一些有的沒的。
他很小便知道自己的份。
只因記事便長在這兒,也覺自己跟邊人沒什麼不同。
他養父母家清貧不起眼,卻格外疼他。
有吃不完的零,各種樣式的紙鳶,今歲過冬的新他養母亦早早裁好。
鄰家嬸嬸瞧他生得俊俏,總給他塞剛做好的糕點,笑著說等他長大,讓他做自家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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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孩子也不,大多貓狗都嫌的年紀,翻墻掀瓦,不願好好寫課業,先生點名時總讓他幫忙遮掩。
還在下課後拽著他去河邊打水漂,爬樹上看月亮。
最小的孩子甚至牙都沒長好,話亦沒說全乎。
都是再純樸不過的農戶,前幾日還活生生的人,如今都了一堆骨頭。
他這會話很多,我聽得卻不耐煩:「我只負責你一人,你與我講這些沒用。」
「你心了,不然不會讓我回來。」小孩年紀不大,心眼卻多。
我沒搭理他。
他臉已經全黑了,唯一雙眼異常明亮,直愣愣瞧著我,輕聲說:「他們因我而死,姐姐能不能幫我一起找出他們尸骨,好生安葬了他們。」
年紀小,氣力終歸有限。
此時固執地瞧著我,可憐得像只被拋棄的貓。
「這不在我的職責範圍,我不可能幫。」我想都不想便道。
小孩懂事得讓人心疼,求我我不應。
便又兀自一人往廢墟深而去。
終歸我這人心善似菩薩,上說不願,還是親自幫他將那些焦黑尸骨找出,埋在村子不遠的荒林。
直至一切了結。
小孩終於出孩子該有的模樣。
站都站立不穩,摟著我的腰嘶聲大哭。
天都不遂人願,不讓他哭個盡興。
一只冷箭朝他後心襲來,我慌忙抱著他避開。
將人甩在肩上再次夜裡逃亡。
中間殺了不的刺客,也難免負了輕傷。
我抓了活口詢問,到底問出背後之人的名姓,正是如今權柄正盛的大司馬。
然後一劍將人割了送往西天。
彼時我後背著支暗箭。
坐在小孩前,讓小孩給我上藥。
小孩磨蹭還哆嗦,遲遲不敢拔,只是問一些無關痛的話。
「肯定很疼。」
「我是天上的神仙,一人擋百人千人,怎會在乎區區這點小傷?」我在小孩面前,是唯一支撐他去往長安的主心骨,自不可能半分怯。
他將他小小胳膊湊我面前讓我咬。
我只便也用牙齒虛虛叼著那沒幾兩的細胳膊。
小孩拔了箭,亦濺了滿臉,我只最初了一下,那白的胳膊自沒忍心下,倒把自己手心掐出一道痕。
我吩咐小孩上藥綁繃帶,他得比我厲害,替我裹傷的手卻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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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又響起很細的哽咽聲。
我放緩呼吸,輕聲對他道:「小時候災荒,為了跟人搶口吃的,挨過不揍,那時候皮練厚實了,這點小傷從來不覺得疼。」
「可你方才還說自己是神仙。」
「唬你的,這世上哪有神仙啊?你見過真的?」
他便又不語了,良久才細聲說:「我見過。」
「什麼樣的?」
「貌心,無所不能來去無影,誰都抓不住。」
「盡在胡謅,神高高在天上端著,怎麼可能下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