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笑道:
「也請為我這個任的病人做一回守口如瓶的好人吧。」
荊兆深深凝眸。
「什麼時候走?」他問。
我垂眸,沒有回答。
廊下,雪風吹響鐵馬,叮地一聲空寂回。
6
叮鈴鈴。
馬隊首領在客棧門口搖鈴鐺,漢子大聲喊:「要走營水一道轉船去惠州的,趕跟上了啊,錯過這一趟,只能等下個月才有商隊了!」
臨窗桌邊,太醫署的一個針師聞言,趕就著茶水咽下饅頭,嗆了嗆,舉手。
「咳咳!帶我們一程!」
他扯旁男子的袖,「晏大人,走吧。」
男子卻盯著杯盞裡漂浮的茶葉出神。
「大人?」
晏平生微微抬眸,指腹猶豫挲,緩緩道:「臨走前我忘了給家中夫人扎針,雖應該無礙,但若有萬一,我……」
針師有些訝異,失笑道:「您都離家這麼遠了才想起來?這一去一回,腳程可就更遠了。」
晏平生尷尬抿。
「不如這樣,索我替您回一趟家。」針師想了想,「崔三小姐那邊不知是什麼病癥,我去了也拿不準能否治好,而您夫人的脈案我是看過的,不打。」
晏平生皺眉,心事重重,似乎不太放心。
這時門外鈴鐺聲急促催響,馬隊要走了。
「您就去吧,崔家指名,想來也是信任於您。」
針師自負自己的針,認為晏夫人定只是小病。比起跟著上司去荒僻惡的惠州,自然是山水溫的江南更好。
他唯恐晏平生改主意,拎起包袱就出門往回路走,踉蹌兩步,回頭對晏平生揮手大聲道:「您就放心吧!卑職一定保您夫人平安無虞!」
晏平生原地佇立,直到馬隊再次催促,他才轉。
只是那腳步如重千鈞,仿佛有什麼冥冥之中拖著他。
最後他搖搖頭,還是走了。
另一條路上,僥幸甩了惠州這樣一項累死人的公差,針師如釋重負,一路慢搖搖坐著水船前往江南。
也是逢巧,轉船的時候正遇上當年在太醫署教授他的老師。
老人家游歷四海半生,打算回老家襄州,恰好與去江南的船順一段路。
「三爺!」針師笑嘻嘻迎上去。
老人瞇著眼睛瞧來人,搖頭捋胡須,認出是當初那個最懶的弟子,哼一聲道:「你這油不沾手的小耗子,竟也懶到這裡來了。如今在誰手下呢?倒是個仁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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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師臉皮厚,否認笑道:「可不是仁慈主呢,是那位一年到頭冷冰冰瘆人的晏大人。」
竟是他。
三爺揚眉,「不是說他早就退回家為夫人治病了嗎?」
「他那樣一醫,崔家離不得他,保他在前風,也是為自家鋪路。」針師靠著船欄,「聽說這回崔家能這麼快回來,便是晏大人為家治頭疾時,使家偶然想起崔家的好了。」
江水滔滔,怕打船舷。
朝廷事,三爺不置可否,只是想另一件事,憑欄慨嘆道:「可惜他一醫使在外人上,卻救不了自家夫人……」
針師一驚,「他夫人沒問題啊,我看過脈案的。」
三爺嗤笑他還是個頭孩子,只知表面,不診本相。
「從前他請我給他夫人瞧脈案時,便覺得怪異,往年太醫署有位弟子病逝前也是這樣的脈象。後來聽說他治好了,我便以為自己多心了。」
「直到前年他母親瞞著他忽然來信,我才確認,他夫人正是得了那樣一種怪病,不知現在如何了。」
連晏平生和老師都難治好的病……
針師想起之前對晏平生信誓旦旦的保證,眼前一黑。
「老師……」
三爺奇怪看著他一副攤上大事的扭曲神。
只見針師角搐,道:「您可得幫幫學生啊……」
7
江邊,客船靠岸。
今日風急,人也急。一個剛下船的年輕男子撞了下我肩膀。
「對不住!勞駕讓讓!」
我扯住快落的風帽,遮了半張臉,餘瞧他一副趕著去奔喪的苦悶表,往左淡淡讓了步。
男子飛快道了謝,拉著一位風燭殘年的白胡子老頭奔著往前攔了輛牛車,也不怕把老人家顛散架了。
旁有位被他一風塵迷了眼的婦人,一邊撣灰,一邊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啊,都跟出籠的小子似的,手腳。」
不想撣下來的塵絮都掉在兒子的糖餅裡,孩撅著,抖了抖糖餅,「娘,小的腳才不長呢。」
婦人無語,這才垂眸看到他懷裡抱的是什麼,「難不外祖家還差你一口飯吃?一個包袱帶的全是糖餅,我是不會幫你拿的,你自己背去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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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人看孩虎頭虎腦,玲瓏可,皆出聲輕笑。
孩抱他的糖餅,並不為眾人所笑而,當真鬆開母親的手自己往前走。只是人群忽然擁起來,他沒站穩,將要跌倒。
「小心。」
我扶住他,撿起地上掉落的啃了一半的糖餅,去灰,放在他暖呼呼的手心。
他被我的指尖一冰,瑟一下,仰頭看我。
天氣晴暖,鶯啼切切,流在柳枝頭輕輕一閃。
我微微笑,他呆了一瞬,轉跑開,朝他母親懷裡鉆。
船要開了,風帆高揚。
我漫無目的地跟著人流踏上艞板,上所有的行李也不過如那小小孩的包袱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