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稷負手站在書案前。
背影繃得像拉滿的弓。
那幅慘遭的《江山萬裡圖》,就攤在巨大的書案上。
那隻丑王八,正對著門口,仿佛在無聲嘲笑。
啟明大概也覺到氣氛不對,了脖子,往我後躲。
我著頭皮走進去。
「王爺……」
「沈氏!」蕭承稷猛地轉,那雙寒星似的眸子死死釘在我臉上,「這就是你照看的結果?!」
他指著那幅畫,手指都在。
「賜之!毀於一旦!你可知這是多大的罪過?!」
書房裡氣低得能凍死人。
福伯和張嬤嬤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啟明嚇得小臉煞白,抓著我的角。
我腦子飛快轉著。
認錯?
沒用。
推卸責任?
更蠢。
電火石間,我瞥見書案一角,攤著幾本蒙識字的畫本子。
大概是啟明之前落的。
我深吸一口氣。
沒跪。
也沒求饒。
反而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書案邊,指著那隻丑王八。
「王爺息怒,容妾說幾句。」
蕭承稷大概沒料到我是這反應,眉頭擰死結。
「說!」
「啟明年,懵懂無知。」我語速平穩,「他闖禍,是妾看顧不周,責無旁貸。」
「但王爺請看,」我指尖點在那幾個歪歪扭扭的泡泡圈上。
「世子並非純粹頑劣破壞。」
「哦?」蕭承稷冷笑,眼神能殺,「在賜名畫上涂,還不是破壞?」
「王爺請看這泡泡,」我聲音提高一點,「世子畫圈,線條雖稚拙,但力求閉合,可見其心中已有‘圓’之雛形。」
我又指向那隻王八:「再看這……形,雖不類,然頭、、四肢、甲殼,大致可辨。世子是在模仿他畫本子上見過的。」
「他並非蓄意毀壞珍寶,而是……在用他稚的方式,表達他眼中的世界。」
書房裡死寂一片。
落針可聞。
蕭承稷盯著我,又看看畫上那隻丑王八,眼神驚疑不定。
福伯和張嬤嬤忘了抖,微張。
啟明大概聽懂了我在誇他?小腦袋從我後探出來一點,好奇地看著他爹。
「你是說……」蕭承稷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他在…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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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斬釘截鐵。
「世子天活潑,求知旺盛。尋常死板的描紅識字,恐難其心。需得……另辟蹊徑,寓教於樂。」
我豁出去了。
「若王爺信得過,這幅畫……或許還有救。」
蕭承稷死死盯著我:「如何救?」
「請王爺賜筆墨料。」我著頭皮道。
死馬當活馬醫吧!
蕭承稷眼神銳利如刀,在我臉上刮了幾個來回。
最終,冷冷吐出一個字:「準。」
福伯連滾爬爬地備齊了東西。
我走到書案前,鋪開畫。
心一橫。
蘸了青綠料,在那隻丑王八的周圍,勾勒出嶙峋的山石,幾叢蒼勁的鬆枝。
又用赭石、花青,渲染出幽深的潭水。
那隻原本突兀、丑陋、格格不的王八。
瞬間「游」進了一方小小的、幽靜的寒潭。
了鬆石潭影間,一只悠然自得、探頭天的老。
雖然依舊掩蓋不了它原本的丑。
但意境,陡然而生。
甚至……有那麼點返璞歸真的拙趣。
我擱下筆。
手心全是汗。
書房裡再次陷一片死寂。
蕭承稷走到書案前,俯,死死盯著那幅「煥然一新」的畫。
看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下令把我拖出去打板子了。
他終於直起。
目極其復雜地落在我臉上。
不再是純粹的憤怒和冰冷。
多了審視,探究,和……一難以言喻的驚奇。
「你……懂畫?」
我垂眼:「妾父親,曾做過幾年書畫掮客,妾耳濡目染,略知皮。」
這是真話。
我那便宜爹,也就這點「雅好」能拿得出手了。
蕭承稷沒說話。
又看了看那幅畫。
再看看在我邊,似乎覺得那畫上添了東西更好看了,正咧著小樂的啟明。
他臉上的冰寒,一點點褪去。
最終,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帶他回去。」
「再有下次……」
「妾提頭來見。」我立刻接口。
蕭承稷瞥我一眼,揮了揮手。
如蒙大赦。
我一把抱起還想去那老的啟明,飛快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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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役。
啟明小祖宗算是徹底賴上我了。
蕭承稷也再沒提把他送走的事。
我的咸魚小院,正式升級為「王府稚園」。
啟明像塊甩不掉的小年糕,走哪黏哪。
破壞力依舊驚人。
但他似乎……真的開竅了?
至,在我這「另辟蹊徑」的教導下。
比如。
他又把花園裡新開的十八學士名品茶花揪禿了。
捧著一堆花瓣獻寶似的給我。
我沒罵他。
拉著他,把那些花瓣按深淺排開。
從胭脂紅到白,鋪了一桌子。
「啟明,看,這是紅,深深淺淺的紅。」
小家伙眼睛瞪得溜圓。
我又拿樹枝在泥地上劃拉:
「花,謝了。但明年春天,還會開。」
他似懂非懂。
幾天後。
他指著天邊晚霞,蹦出一個字:「紅!」
又指著地上剛落的葉子:「花…開?」
雖然詞不達意。
但張嬤嬤激得快哭了:「世子!世子會認了!還知道花會再開了!」
比如。
他不再滿院子瘋跑追胡蝶。
而是蹲在螞蟻前,一看就是小半天。
用小樹枝給螞蟻「搭橋」,裡還嘀嘀咕咕:「過…過橋橋……」
我偶爾會蹲在他旁邊。
「啟明,螞蟻在做什麼?」
「搬…飯飯!」他指著一只扛著米粒碎屑的工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