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已決。」蕭承稷吐出四個字,堵死了我所有退路。
他看著我魂飛魄散的樣子,不知為何,心似乎好了點。
「放心,」他慢悠悠道,「陛下只是讓你‘講講’,又沒讓你去考狀元。」
「那些老學究……」他哼了一聲,「也該聽聽不一樣的聲音了。」
第二天。
我像個奔赴刑場的烈士。
穿著規規矩矩的側妃常服(不敢僭越),帶著我那本自制的、畫滿鴨貓狗和歪扭大字的布書。
被一輛低調的青帷小轎,抬進了宮墻。
目的地:文華殿偏殿。
皇帝蕭承乾並未親臨。
但殿氣氛,比他在場還抑。
檀香裊裊。
幾張紫檀木大案後。
坐著三位須發皆白、穿著深緋或紫袍的老者。
正是太傅院的三位大佬:李太傅,王祭酒,張學士。
個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隼。
看我的眼神。
不像看一個來講課的人。
像看一個誤闖文華圣殿、玷污了斯文的……異端。
空氣凝固得能切片。
我手心全是汗。
心裡把皇帝和蕭承稷罵了一百遍。
「咳。」為首的李太傅,清了清嗓子,打破死寂。
聲音蒼老,卻帶著千鈞之力。
「沈側妃?」
「妾在。」我垂首。
「陛下命你前來,講述蒙啟智之法。」李太傅語氣平淡,聽不出緒,「老朽等洗耳恭聽。」
「不敢當。」我頭皮發麻,「妾…妾只是照看世子時,有些淺心得……」
「哦?」旁邊的王祭酒捋著長須,慢悠悠開口,「聽聞世子於側妃,進益神速?不讀圣賢,不習禮儀,只知嬉戲玩鬧,竟也能開蒙啟智?」
這話夾槍帶棒。
潛臺詞:你這野路子,也配談教育?
我深吸一口氣。
豁出去了。
咸魚被急了,也是會跳墻的!
「回祭酒大人,」我抬起頭,盡量直視他(雖然肚子還在轉筋),「世子年,心智未開。圣賢書高深,禮儀規矩繁復。強行灌輸,猶如以巨桶傾水於苗,非但無益,反其害。」
三位大佬眉頭同時一皺。
「那依側妃之見,」張學士冷笑一聲,「當如何?任其嬉鬧,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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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我拿出我那本破布書,攤開在面前案上。
「啟智之道,首在‘趣’。興趣所致,金石為開。」
我指著布書上畫的大公,旁邊歪歪扭扭的「」字。
「孩眼中,此乃院中常見之活,引頸高歌,翎羽鮮艷。先識其形,聞其聲,再對應此‘’字,其形聲關聯,自然心。強過死記背‘,知時畜也’百倍。」
我又翻到畫著螞蟻搬食的一頁,旁邊是「多」、「」二字。
「觀蟻群協作,運米粒碎屑。問其:蟻多?食?蟻?食多?‘多’與‘’之概念,於其玩耍間,自然明了。此非嬉鬧,乃格致知之始端。」
殿一片寂靜。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樣響。
三位大佬盯著我那本陋不堪的布書。
眼神從最初的鄙夷不屑。
漸漸變得……凝重?
李太傅拿起布書,枯瘦的手指過上面稚拙的圖畫和字跡。
「此乃……世子所習之?」
「是。」我點頭,「世子初時,亦只知涂撕扯。然從邊之手,由簡至繁,由形至意,循序漸進。如今,常見字識得百餘,日常事理亦能略通一二。」
王祭酒沉:「不教《三字經》、《千字文》?」
「教。」我答,「但非照本宣科。世子頑皮,坐不住。妾便將其融玩耍。堆沙為山,指認‘山’字;積水為池,識‘水’之形;演‘融四歲,能讓梨’之戲,使其知謙讓。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張學士皺的眉頭鬆開些許:「因材施教?」
「正是!」我趕順桿爬,「孩天各異。世子好好奇,強按於書案,徒增逆反。順其,導其趣,於游戲中埋下求知之種。待其心智稍長,基已立,再授以圣賢大道,方能事半功倍,水到渠。」
我一腦說完。
口干舌燥。
後背都了。
殿再次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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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大佬互相換著眼。
眼神裡沒了最初的排斥。
多了審視、思索,甚至……一難以察覺的……認同?
李太傅放下布書,長長吁了口氣。
看向我的目,竟有了一溫度。
「沈側妃之言,雖質樸無華,卻……切中時弊。」
「蒙啟智,確乎不可一味拔苗,當先固其本,養其趣。」
王祭酒也捋須點頭:「寓教於樂,順而導……老朽觀世子近來氣象,確與往昔不同。活潑而不失聰慧,天真而漸知事理。此法……或有可取之。」
張學士沒說話,但臉也緩和了不。
走出文華殿偏殿。
初夏的曬在上。
暖洋洋的。
我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兩發飄。
回王府的馬車上。
我靠著車壁,閉著眼。
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三位大佬高深莫測的眼神。
天知道我怎麼活著出來的。
回到我的咸魚小院。
啟明像顆小炮彈一樣沖過來。
「娘娘!」
他一把抱住我的,仰著小臉:「皇伯伯…兇兇?」
我一愣。
他怎麼知道我去見皇帝的人了?
張嬤嬤在一旁笑著解釋:「您進宮後,世子一直坐立不安,念叨著‘娘娘怕怕’,說皇伯伯那裡有‘兇兇的老爺爺’……」
我心裡一暖。
蹲下,他乎乎的臉蛋。
「不怕。老爺爺們……不兇了。」
「真的?」
「嗯。」我抱起他,指著院裡剛結出青果的石榴樹。
「你看,石榴開花的時候,紅紅火火,好看嗎?」
「好看!」啟明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