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我這偏僻小鎮時,我正在晾曬新採的草藥。
我慢慢直起,瞇著眼看了看頭頂明晃晃的日頭。
隨即轉走進屋裡,開始默默收拾行李。
隔壁家那個總趴在我院墻頭看的小豆丁,看見我收拾包袱,眨著大眼睛好奇地問:「辛大夫,你要出遠門嗎?要去哪裡呀?」
我手上作不停,將最後一卷金針塞進包袱,係好。
抬頭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我扯了扯角,出一個算不上溫和的笑容。
「有件東西,」我慢悠悠地說,「忘在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放了太久,怕是要生銹、要變質了。」
「現在,得去討回來了。」
……
我回到京城那日,天沉,鉛灰的云層低低著城頭。
長街兩側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原來,今日是東侯出殯的日子。
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支浩浩、縞素一片的出殯隊伍緩緩行來。
白幡招展,紙錢漫天飛舞,哀樂聲嗚咽低沉。
隊伍的最前方,江楓赦捧著東侯江鎮的牌位,一步步走得沉穩。
他低垂著頭,一副沉痛哀戚的模樣,孝子的姿態做得十足。
可我覺得,他不像是個剛剛死了父親的孝子,更像是一個……終於掃清了最後障礙,站在廢墟之上,檢視自己戰利品的將軍。
隊伍與我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江楓赦仿佛有所應,抬起了頭。
他的目穿越了紛紛揚揚的紙錢和攢的人頭,準地落在了我上。
四目相對。
他臉上的悲戚沒有毫變化,只朝著我,極其輕微地頷首示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白的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香燭和紙錢焚燒後的味道。
我轉走進了一條岔路,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落了腳。
是夜,萬籟俱寂。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欞。
我正拭著我的銀針,門外響起了極輕的叩門聲。
篤,篤篤。
不疾不徐。
我放下銀針,走到門邊:「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恭敬的男聲:「辛大夫,世子爺邀您過府一敘。」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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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靈堂。
江楓赦獨自一人跪在團上,背對著門口,沉默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
跳躍的火映照著他拔卻莫名著一孤峭的背影。
片刻後,一個穿著夜行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側,垂首而立。
江楓赦沒有抬頭,聲音在寂靜的靈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人解決了?」
那男子沒有回答。
江楓赦察覺到了異樣,添紙錢的作微微一頓,側頭看了過來。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那原本垂首恭立的男子驟然暴起!作快如鬼魅,手中寒一閃,一柄短劍直刺江楓赦心口!
江楓赦瞳孔驟,倉促間側閃避。
「嗤——」
劍刃劃破了他手臂的料,帶出一溜珠。
他臉上瞬間布滿震驚與難以置信,猛地抬頭看向襲擊者。
那男子雙目無神,此刻一,如同被去了骨頭般,癱地倒了下去。
接著,一只米粒大小、通漆黑的蠱蟲,巍巍地從那男子的耳朵裡爬了出來。
那蠱蟲辨別著方向,快速爬到了門口。
江楓赦死死盯著它,然後,便看到了一只蒼白的手了過去,將蠱蟲捉了起來。
他愕然抬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指尖掙扎的小蟲,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將它丟了進去,蓋上蓋子。
「嘖嘖,」
我抬眼,看向靈堂臉沉難看的江楓赦,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江世子,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我晃了晃手中的玉盒,「殺我滅口,竟就只派了一個人來?」
江楓赦死死地盯著我,那雙平日裡總是蘊著溫潤假象的眸子裡,此刻翻涌著冰冷的殺意和被穿的狼狽。
他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將素白的孝服染紅了一小片。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靈堂裡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辛大夫,果然還是這麼敏銳。」
他止住笑,抬眸看向我,「我很好奇,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走到他面前,毫不避諱地直言:「從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
「一個從小被至親厭棄、折磨,在毒與仇恨中浸泡著長大的人,怎麼可能長出什麼良善心腸?為阿娘報仇?別給自己找藉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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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小人,一個心思縝、手段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
「你做的一切,都只為了你自己。」
我頓了頓,目掃過這滿堂的縞素,語氣更冷了幾分:「當年我醫所那場大火,是你自己放的,對吧?」
江楓赦抬眸,與我對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眼底的冰寒更重。
「目的嘛,」我笑了笑,「不過是為了我,更快地做出『選擇』,踏上你早就為我準備好的那條船。畢竟,只有共同的和危機,才能讓合作關係看起來更牢固,不是嗎,江、世、子?」
江楓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是我小瞧辛大夫了。」
「不過是誤會罷了,辛大夫何必生氣?我們先前合作得不是很愉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