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月仍留在院裡伺候,謹慎些。待大婚那日,你便離府罷。」
「奴婢遵命。」我恭敬應下。
能得贖已是意外之喜,多留一月又何妨?橫豎快要熬出頭了。
老夫人滿意地頷首,我卻瞥見屏風後那抹影終於離去。
想必這位未來的夫人,此刻也該安心了。
3.
踏出老夫人院門時,日頭仍高懸於空,照得我發涼的脊背終於有了些暖意。
我朝著佛堂方向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又拜,求佛祖保佑我方才許的願能真。
其實我騙了老夫人。
那兩個時辰裡,我跪在佛前只求一件事:
讓我和弟弟都能活下去。
七年前邊關戰,全家就剩我和弟弟相依為命。
為了讓他活命,我把自己賣給了人牙子。
記得分別那日,我死死攥著弟弟的手,最後只說了一句: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後來幾經輾轉,我被賣了寧安侯府。
這侯府說來也奇。
老侯爺當年荒無度,差點把家業敗,還鬧出過寵妾滅妻的丑事。
直到老夫人咬牙撐起門楣,又培養侯爺科舉仕,這家道才漸漸興旺起來。
侯爺自目睹母親盡姨娘的氣,立誓不讓自己的兒重蹈覆轍。
故而如今侯府人丁簡單,除了大夫人,也就一個良妾和兩個通房。
我府後日子竟比想象中好過許多,甚至養出了幾分。
每月領了月錢,我都仔細攢著,盼著有朝一日能與弟弟團聚,買間遮風擋雨的小屋。
對我來說,這樣穩定的日子,天天都是好日子。
比起逃難時的顛沛流離,在侯府漿洗算什麼?灑掃庭院又算什麼?
就這樣,我安安穩穩地過了四年,從漿洗房的小丫頭,一步步做到了大夫人院裡的二等丫鬟。
那日,爺院中伺候筆墨的丫鬟染了風寒,恰好我年時跟著秀才父親啟蒙識得幾個字,便被臨時調去頂替。
誰知這一去,竟是三年。
朝夕相對間,爺對我漸生愫。
我的活越干越輕鬆,反倒沾著主子的,了不福分。
那時只覺得,自己真是命好,遇上了這般寬厚的主家。
記得那日爺沐浴後喚我伺候,我只略一遲疑便應下了。
做個通房又如何?橫豎能安穩度日便是福氣,出府說不定日子更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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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來,爺護著我,寵著我。
紅袖添香時,他許下的諾言讓我昏了頭,竟真以為他將我當作了妻。
直到那件事發生,我才恍然驚醒。
這宅院的天,從來都是主子的。
而我,不過是個靠討好主子過活的奴婢罷了。
4.
我恍惚地回到爺院裡,草草用過些吃食便鉆進書房整理筆墨。
白日裡爺去學堂,是斷不會在府上的。
如今這最後一個月,須得格外謹慎。
既要將分差事辦妥帖,又要避開與爺獨。
我仔細將爺的畫卷一一卷起,用綢帶係好。
待整理到高時,踩著凳子卻一個不穩。
眼看要摔,卻突然落一個溫暖的懷抱。
爺將我橫抱起,臉埋在我頸間,呼吸灼熱:「阿英還在怨我?這種事讓下人做就好,為何要自己爬這麼高?」
我掙開他的懷抱:「奴婢就是下人。」
他鼻尖輕蹭我耳垂:「好了阿英,別與我置氣了。」
真是同鴨講,我只好轉移話題:「爺今日為何此時回府了?」
「就知道你記掛著我,」他忽然將我放在書桌上,整個人抵進我間,「你放心,我不會誆你的。等琳兒過門,我立刻讓抬你做妾。子最是順,斷不會像母親那般霸道。」
聽到這番話,我懸了許久的心才終於重重落下。
曾經的我多傻啊,竟還天真地以為他對我存著幾分真心。
那日提起通房之事時,他仍是那句「再等等」。
如今想來,倒要謝他的薄。
若非如此,但凡他在家人面前了些風聲,我今日就不會如此輕易地被允諾離開。
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等不起了,我必須得離開爺。
這些年一碗接一碗的避子湯,早將子掏空。
若是再這樣下去,怕是連壽數都要折損。
於是我托每日來府裡送菜的孫伯,給盧朝捎了個口信,問他先前說要娶我的話,還作不作數。
盧朝生來六指,被鄉鄰視為不祥。
原本只是太和醫館收留的雜役,卻因天資聰穎,靠聽診就能記百草。
李大夫惜才,破例收他做了門弟子。
記得那日我去學堂給爺送筆墨,正撞見他在巷子裡被同門圍堵。
許是見他像極了當年逃難時無助的我,便借著侯府的名頭嚇退了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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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又在學堂遇見過他好幾次來送六神湯。
上月他忽然攔下我,說我是第一個不嫌他六指的人,問我可願嫁他。
只是我那時並未立即回應他,我尚對爺存了一期盼,出府未必見得更好。
直到那日爺又一次搪塞通房之事,我才找到盧朝:
「若你當真願娶,不必攢贖銀,我自有積蓄。你只需出個人便是。」
我原本已經打定主意,若他不肯娶我,我便設法讓爺厭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