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發配去當個使丫頭也好，只要不必再飲那碗避子湯，只要能在這深宅大院裡茍全命。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
今早去老夫人院裡前，我剛得了他的回信：「隨時可來」。
我此刻回想起來，後怕與慶幸仍如水般在心頭翻涌。
我用力推開爺的膛：「爺，這青天白日的......」
爺低笑出聲，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畔：「阿英何時這般害了？我們又不是沒在白天......」說著便要吻下來。
我偏頭躲開，心一橫說道：「可我真的不想再喝避子湯了。」
此話果然掃了他的興。
他臉瞬間沉，寬袖狠狠一甩：「我同你說過多次，這是有苦衷的！看來真是把你寵得不知分寸了！」
房門被摔得震天響，他臨走時撂下話：「你若想不明白，就別來見我了！」
爺只當我是恃寵而驕，用名分之事與他置氣。
殊不知，我正是要惹他怒。
他氣越大，這些日子便越不會召見我。
我越是能安穩地熬過這最後一月。
人一旦生出期盼，那念頭便會如野草般瘋長，從百倍到千倍到萬倍。
而此刻，我心底的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
我要離開這座侯府。
完完整整地、活著離開。
5.
那日後，我與盧朝見了一面。
他帶著銀兩來為我贖，老夫人見他生有六指，生怕我反悔不走，竟連贖銀都未收。
只說念我這些年盡心伺候，便將契直接給了盧朝。
送他到偏門時，他立即將契和銀兩都還給了我。
我只收下契，把銀子推還給他：「拿去置辦間宅子罷。」
這些年攢下的銀錢，本剛夠贖和買間小屋。
如今既侯府不要贖銀，倒是省下一筆。
盧朝攥著銀兩，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竟紅了眼眶：「田娘子，盧某實在......實在愧，竟還要用你的銀錢置辦這些......」
「既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我將繡著並蓮的荷包塞進他掌心，「往後喚我荷影吧。荷英是府時管家改的，如今既得了自由，自然該用回本名。」
他雙手捧著荷包，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荷影......我定日日帶著。」忽然直腰板，聲音發卻堅定：「你且放心，我盧朝雖不才，但定會三書六禮，風風迎你過門。絕不讓旁人看輕了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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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著他因激而發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也改了口，「阿朝，很開心與你為一家人。」
這番話確是發自肺腑。
在寧安侯府，丫鬟們簽的都是死契，本沒有自贖的餘地。
我既無親族幫襯，也無同鄉照應，這世道險惡，就算我有銀子，也尋不到可信之人前來贖我。
若非盧朝願娶，我的結局恐怕只有一個死字。
爺的婚期將近，府裡一日比一日熱鬧。
眾人爭著干活出頭拔尖，我這書房反倒清閒下來。
我如往常般，趁白日爺不在時，在書房仔細拭著硯臺。
忽然聽見院外腳步聲漸近，我慌忙將抹布塞進袖中，轉要出去避開，卻見是灑掃的小丫頭進來換熏香。
「阿英姐，」低聲音，「爺今早出門前吩咐，要你將那套《三經新義》找出來。」
「知道了。」我應著，心裡卻發苦。
這書明明是爺日日帶著，讓我找，那分明是......
「還有，」小丫頭言又止，「爺說，讓你找到後......親自送去寢屋。」
我著抹布的手了。
果然，老天終究不會讓我這般輕易。
6.
我躬應是，待小丫頭退出書房後，卻只慢條斯理地挪到書架前。
指尖拂過一排排書脊，心裡清楚得很。
《三經新義》本不在架上，它此刻正躺在爺的書包裡，昨日還是我親手收進去的。
掌燈時分，腳步聲終於近了。
我佯裝未覺，半個子都探進書架深，故意落幾冊無關要的雜書。
「阿英。」爺的聲音從後傳來，「不是讓你將書送來我的寢房嗎？你在這干什麼呢？」
我這才慌忙轉，袖口還沾著蹭到的灰塵，臉上堆起恰到好的惶：
「回爺，奴婢......奴婢還在找。許是前些日子理書時放了地方，一時竟......竟尋不著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沉沉地下來。
半晌，才道：「罷了，」隨即話鋒一轉，一聲聽不出緒的輕哼響起：「既是找不著，那便隨我去寢屋再找找？」
來了！
心猛地一沉，我把頭垂得更低，聲音悶悶地出：「奴婢愚鈍，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實在沒臉去擾爺清靜。橫豎是奴婢的錯，今夜就是把這書房翻個底朝天，也定要替爺尋出來！」語氣裡刻意摻進一負氣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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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爺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好，好得很！阿英，你如今是越發有主意了！」
他近一步，那華貴袍的下擺幾乎要掃到我的膝頭。
我死死咬著側的，自己紋不。
「既如此樂意翻找，」他聲音裡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帶著一種被忤逆的、居高臨下的冷嘲，「那你就在這書房裡，給爺好好地找！找不出來，便不必回去了！」
腳步聲帶著慍怒遠去，消失在回廊深。
直到聽不見了，我才緩緩鬆開握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