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有一個好的開頭,卻沒有一個好的結果。
尸山海,碎骨盈地,永永遠遠地把那個年留在十四歲。
謝遲歸「故」第六年,江黎雪嫁人了。
那一年十九歲,實在再拖不起。
江黎雪嫁人那天,一直在南方謀劃,姓埋名了六年整的謝遲歸第一次進京,他易了容貌,特意也穿了一紅裳。
站在人群裡,看江黎雪的喜轎搖搖晃晃,一路往東去。
那個人皮面做得不太好,繃得他整張臉都是木的,耳廓那個地方扯得生疼,太撲通撲通跳,難得他差點站不穩。
死的人已經死了,活的人該好好活。
阿雪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合該嫁個稱心如意的郎君,生兒育,順順遂遂把一生過了。
而已經死掉的人,不該再去打擾活人。
所以哪怕時至今日,謝遲歸已經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在日底下,他也沒去找過江黎雪一次。
新帝對謝遲歸這種槁木死灰、油盡燈枯的狀態到很不滿意。
他經常找謝遲歸喝酒,騎馬,打獵。
然而那句話怎麼說的,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年游。
某日新帝又召謝遲歸進宮,名為議政,實則帶他一起看教坊司新排的歌舞。
領舞的舞姬是個胡,腰纏金鈴,蛇一般,滿是異域風。
謝遲歸對這些不興趣,只是默不作聲喝著悶酒,一直到新帝邊那位頗得寵的淑妃,不顧監勸阻,非要闖進來查崗,謝遲歸才掀起了眼皮。
男人最怕被人前被下面子,更何況是九五至尊。新帝好不容易才把淑妃打發走,將將把腦門上的汗干凈,屁還沒坐穩,就對上了謝遲歸看完熱鬧饒有興致的眼神。
新帝:?
在那一個瞬間新帝福至心靈。
「卿,你孤苦無依這麼多年,朕替你尋門親事吧?聽朕一句勸,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就慢慢過起來了。」
謝遲歸:?
「謝陛下,臣不用。」
新帝:「要的要的,朕保管你熱熱鬧鬧的。」
謝遲歸:「不用不用,真不是客氣。」
3
謝遲歸前腳剛進家門。
宣旨的黃公公後腳拍著馬就到了。
黃公公眉飛舞,喜氣洋洋,那架勢像是皇上下旨賜了他個對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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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歸覺得小六子簡直胡鬧。
他給他找了個夫人,恰恰是今日宴席上那位恃寵生驕的淑妃娘娘的——娘家小妹。
喬姝。
謝遲歸知道喬姝。
他雖言寡語,但混跡男人堆,卻也時常能聽見喬二小姐的名字。
原因無他,喬二小姐俗稱小喬,是如今上京城出了名的人。
謝遲歸這個人吧,刀山海裡走過來,經歷過數不清的背叛、算計,雖然才二十六歲,但實打實是個六十六歲的心態,不然,何以剛到中年就白了半數頭髮?
說一句觀人如白骨,毫不為過。
謝遲歸一點都不想跟小六子做連襟。
且不談那喬二小姐今年剛剛及笄,他配簡直一樹梨花海棠,這是什麼道德的淪喪。
就說今日大殿上的淑妃娘娘,則矣,彪悍也是真的彪悍。
謝遲歸整個前半生都在喜歡江黎雪那款,突然塞給他個淑妃娘娘這種,謝遲歸有理有據懷疑小六子在攜私報復他看他笑話。
雖然,但是。
親還是要的。
小六子由他扶持上位,黃公公從太和門一路敲敲打打到長安道,弄得整個紫城都曉得皇上給上將軍賜了門親事。
謝遲歸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接了旨。
可你還真別說,自從接了旨,謝遲歸整個人還真就活了幾分。
新婦進門,府裡該修繕的地方得修繕,聘禮要備,賓客要請,大到哪幾位大人坐一桌,小到新夫人的箱該打什麼款式,樣樣都要細細地擇定。
謝遲歸是個孤家寡人,沒人給他辦這些,這樣大的事,管家也不敢擅自拿主意,是以謝遲歸被迫被淹沒在一大堆繁文縟節裡。他實在太久太久,沒有這樣子坐下來,事無巨細去謀劃一件事了,甚至詭異地找到了一當年殫竭慮布局扳倒大皇子的那種張迫。
婚期定得急,他忙得腳不沾地,忙得七竅生煙,忙得吃不上飯,忙得本沒工夫去想什麼塵歸塵土歸土的事,真有那閒工夫,他滿腦子也都是在臭罵小六子點鴛鴦譜。
謝遲歸的忙碌是卓有效的。
短短半個月時間,將軍府的大門新漆了,瓦當上的青苔除了,回廊下的舊風燈全換了朱紅描金的新樣式,原本斑駁的窗欞如今雕滿了纏枝牡丹,甚至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水沖了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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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修繕趕在大婚三日前完工,謝遲歸視察完最後一棵移栽的花木時,已近傍晚。
暮漫在洗得發亮的青石板地上,房檐下大紅綢緞映著落日餘暉。嶄新的、明亮的、潔凈的件看上去總是容易讓人心生歡喜和期待。
可謝遲歸忽然就覺得難過。
他指著那棵新栽的梅樹,同近侍不諱道:「在這,放張石桌。」
阿雪以前最喜歡坐在花樹下看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