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不願意費心治我,只拿麻袋束著丟去荒無人煙的山下。
若不是僥幸遇到上山採藥的老師傅,好心給我施藥續了一口氣,只怕那便是我的埋骨地。
高燒沒收了我的命,只把從前的記憶全消了。
老者膝下無後,見我無可去,便悉心養了我三年,好容易將我的氣養好些,自己卻在上山採藥時不慎墜落。
他就此一去不返,我歸於孤寡。
安頓好老者的後事,我拒了鄰村其他人家的收養,再度自由漂泊了三年。
然後在京都城門口,吊著最後一口氣,扯住了裴宴修的擺。
彼時的裴宴修還差一歲及冠,卻已經三元及第名滿京都。
於是那一年京中,除了滿街甩他香帕的,還滿街傳著一樁笑談。
‘京中最驚才艷艷的年郎,出城打馬,撿了個滿泥濘的瘦猴妹妹回家。’
和裴宴修相的越久,我就越明白他不是個心善的人,於是也曾壯著膽子問他。
“為何要將我撿回來?街頭乞丐眾多,就算當時你一腳踹開我,也不會損名分毫。”
彼時他正著我的手腕教我寫字,頭與我靠的很近,說話時畔的微弱氣流攜著淺淺沉木香裹住我。
這樣的氛圍,不可謂不曖昧。
偏他眸認真,只用力帶著我在紙上著墨,緩緩勾勒出‘微遲’二字,毫不客氣的打破了氛圍。
“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取這兩個字嗎?”
“為什麼?”我問。
他鬆開我,側用筆尖冰冰涼涼在我眼角輕點了一下。
“因為,”他視線鎖著我的,笑意很輕,“我看到了你眼底的。”
“那是灼灼燃燒著的,想活下去的。”
這些詞句不復雜,可湊在一起我就是聽不懂,當初沒明白,現在也不明白。
而如今對我而言,名字的來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裴宴修給我的。
可惜我是個貪心的人,他給的越多,我越不知足。
因為我最想要的,是裴夫人的名號。
原本我日日騎馬出門,就是預備著哪日離京,想冒險試試,裴宴修到底對我是哪種在乎。
若他不來尋我,放我自由,那我就此歇了心思,浪跡天涯。
若他專程來尋我回去,此後一生,我都要與他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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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又知道自己的世,正好又有了祭拜父母這種冕堂皇的藉口。
所以在裴宴修啟程去溪城當夜,我跟著收拾行囊牽著小馬,也悄離了裴府。
齊之恒揣著通關文牒來接應我,穿著夜行蒙了面,活像做賊:
“你這招穩妥嗎?若是玩了,裴大人怕是要打斷你的骨。”
我跺跺腳啐他:“可盼我點好吧。”
他揣著手嘟囔:“能不盼你好嗎,我還指著你去裴大人那吹枕邊風呢,可你這說跑就跑...”
“放心,”我擺好行李翻上馬,練的勒住韁繩,扭頭安他,“我只是去祭拜一下我的生父母,不會跑的。”
他還是不放心,追著馬攆了一段路。
“你記得若是裴大人怪罪下來,千萬千萬千萬不能把我供出去啊!”
我懶得回頭,背著招手:“好好好,你就把心揣肚子裡吧!”
......
三日後,裴府後院。
裴宴修指尖輕點茶盞,輕飄飄追問:
“還有嗎?”
齊之恒腦袋都要到口了,滿臉苦不堪言:
“沒了沒了,裴大人,一切都待了,我就差數清楚那夜碾死幾只螞蟻了。”
“既如此,辛苦齊將軍跑一趟了。”
齊之恒忙不迭討好:“能替裴大人分憂,是下之幸。”
裴宴修也不跟他客氣,擺手送走他。
然後抬眼過窗戶和屋的我對上,眸子裡彌漫著涼意。
哐當——
房門在裴宴修後合上,他垂眸用帕子慢條斯理拭手指,睫羽下藏著戾氣。
“要去祭拜父母,為何不與我明說?”
我小聲辯解:
“公子既然有要事在,這種小事自然不必打擾...”
“不打擾我?”他丟開手帕一步步靠近,“卻偏要找那姓齊的?”
“不能找嗎?”
我嚨發,手指無意識攥了袖子裡的鏈條,壯著膽子挑釁他:
“按我如今的年歲,已經可以說親了,齊將軍正好無婚配,我瞧他就很好,自然要多來往。”
“公子回來的正好,替我擇個良辰吉日...”
話音未落,裴宴修忽然低笑出聲,俯下來,出指尖抵住我的。
“沒眼。”
他聲音很平淡,視線卻灼熱,鎖著我的:
“從前不是喜歡我?怎麼就能瞧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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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第一次,將我對他的心意如此明晃晃的擺出來說。
我被噎了一瞬,偏頭避開他的手指飛快反駁:“可您不是讓我滾了嗎?”
回憶起那一夜,難堪的緒一下席卷而來,激得我氣一下就上來了:
“您既然瞧不上我,那我可不得識趣點滾蛋嗎?”
“雖說我這識趣的是遲了一年,但公子您偏要如此大費周章將我請回來,是幾個意思?”
我刻意加重了‘請回來’的音,還故意抬手晃了晃腕上寒意凌冽的銀鏈子。
裴宴修擰了眉,毫不費力扯過我抬起的手圈在他後頸,結微滾,真真氣笑了:
“那確實是我不該,不該這麼慣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