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送朔州,那可是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去了跟死了沒什麼區別。
蕭徹沒什麼表,他只是平靜地叩首。
「兒臣,領旨謝恩。」
他的背脊得筆直,仿佛那道圣旨不垮他,反而了他的骨頭。
等太監走了,府裡頓時作一團。
哭喊聲,求饒聲,七八糟。
我懶得參與這種混,自己一個人溜達回了我的小院,準備睡個午覺驚。
剛躺下,那本該死的《天命簿》就在我腦子裡自翻開了。
金的字跡一行行浮現,帶著一不容置喙的威嚴:
「天命·壹:潛廢王書房,尋一空置信匣。」
「天命·貳:仿其字跡,書『朔州苦寒,兵甲未足,將軍助我』之信。」
「天命·叁:將信置於匣中,藏於其床下暗格。」
「天命·肆:三日後,太子軍將以『搜查逆黨』為由前來,屆時『無意』引導,功。」
書頁的最後,還畫了個重點:
「事,爾可離此地,獲賞良田百畝,黃金千兩,一生富貴。」
我盯著那幾行字,陷了沉思。
這個任務……流程還復雜。
首先,我得溜進蕭徹的書房。
其次,我得模仿他的筆跡。
我連自己的字都懶得好好寫,還模仿別人?
最後,我還要去跟軍演戲。
我閉上眼睛,仔細盤算了一下。
這活兒,技難度高,風險大,力腦力缺一不可,簡直是為我這種懶人量定做的……反義詞。
至於那個獎勵,一生富貴?
算了。
還是睡覺吧。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一個注定要陪葬的,那麼多心干什麼。
我扯過被子,翻了個,很快就睡著了。
腦子裡那本金閃閃的《天命簿》,氣得書頁都在發抖。
3.
圣旨下來的三天,王府徹底了一座空城。
軍進進出出,給各上了封條。
昔日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被像白菜一樣登記在冊,打包運走。
府裡的下人,領了最後一筆遣散費,哭著喊著作鳥散。
那幾個跟我一同被送來的小姐,也各憑本事,被自家爹娘哭爹告娘地從宮裡求了恩典,接了回去。
偌大的王府,到最後,只剩下我和蕭徹,還有一個瘸的老管家。
我爹安遠侯,連派個人來假惺惺地問一句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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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鐵了心把我當棄子了。
老管家愁得頭髮都白了,一邊抹眼淚一邊問我:
「蘇姑娘,您……您怎麼還不走啊?」
我看著他忙裡忙外,一會收拾行李,一會又要去跟軍涉。
「外面天大地大,重新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再置辦床鋪被褥,多麻煩。」我真心實意地說,「跟著殿下好歹有個現的落腳地,省心。」
老管家:「……」
他可能覺得我瘋了。
但我沒瘋,我很清醒。
去朔州那麼遠,一路上沒錢可不行。
我把上唯一值錢的、我那早逝的娘親留給我的一對玉鐲子摘下來,給了老管家。
「福伯,這個拿去當了吧,換碎銀子,路上好打點。」
「這、這萬萬不可啊!」福伯老淚縱橫,「這是您唯一的念想了!」
「念想又不能當飯吃,」我拍了拍他的手,「快去吧,不然當鋪都關門了。」
為了以後在朔州能繼續安穩地躺著,現在只好稍微一下了。
我是在主殿找到蕭徹的。
他一個人坐在空的大殿裡,周圍的桌椅都蒙上了白布,他面前擺著一壺酒,整個人陷在影裡,頹廢得快要發霉。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抬,聲音又冷又嘲諷。
「怎麼,你也來跟本王告別了?」
我沒說話,徑直走過去,把福伯剛換回來的、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啪」一聲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銀子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脆。
蕭徹的作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出了一愕然。
「……這是什麼?」
「路上要用的錢,」我言簡意賅,「我把首飾當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
「為什麼不走?跟著我,一個廢人,去那種地方,你圖什麼?」
「不圖什麼啊,」
我慢悠悠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回家也是沒人要。去別的地方是自己一個人,跟著你好歹有兩個人,熱鬧點。」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熱鬧?你可知朔州是什麼地方?是活人進去、死人出來的人間煉獄!」
「知道啊,」我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空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可京城太卷了,你看我那些姐妹,為了嫁個好人家,琴棋書畫樣樣通。我什麼都不會,去哪兒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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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認真分析:
「跟著殿下你就不一樣了。你好歹是個皇子,就算被流放了,總不死吧?我吃得很的,不會拖累你。」
蕭徹不說話了。
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眶卻一點點地紅了。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手拿走了他手邊的酒壺。
「殿下,別喝了。」
我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看你,全是紅。明天還要趕幾百裡路,不好好睡覺,人會傻掉的。」
他背過去,肩膀微微抖,我聽見一聲極力抑的、帶著哽咽的呼吸聲。
許久,他才轉回來,眼睛紅得像兔子,但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