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們……好好休息。」
4.
朔州比我想象中還要破。
黃沙,禿山,一年裡有大半時間都在刮能把人臉皮吹裂的北風。
我們被安置在城北一個廢棄的小院裡,家徒四壁,晚上睡覺能聽見老鼠在房梁上開運會。
最不能忍的是,伙食太差了。
天天都是能把嗓子拉出的糧餅子,偶爾有點湯,清得能照出人影,連半點油花都看不見。
我整個人迅速地蔫了下去,覺自己像一棵被曬干了的白菜。
與我相反,蕭徹的神頭倒是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他不再整日沉沉地不說話,而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拖著一疲憊回來。
有時候,他袖口會沾著墨跡;有時候,他指關節上會有新的傷;還有一次,我聞到他上有淡淡的鐵銹味。
他從不解釋自己出去干了什麼,但每次回來,手上總會多點東西。
今天是一小袋米,明天是兩骨頭,後天甚至帶回來一小包碎。
真是個勞碌命。
福伯把那點碎剁得細細的,熬了一鍋香噴噴的粥。
我捧著碗,得熱淚盈眶,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粥太香,我沒忍住,多喝了兩碗。
然後,我就吃撐了。
我著肚子在院子裡溜達消食,第一次對自己「擺爛」的人生規劃產生了搖。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不想辦法搞點錢,我遲早要因為吃不上一口而抑鬱至死。
可我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能干點什麼呢?
可機會說來就來。
第二天,我揣著最後幾文錢去集市上買鹽,聽見幾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婦人唉聲嘆氣。
「唉,這鬼地方,天天刮風,鬧得人頭疼,夜裡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可不是嘛,我夫君從京城請了名醫,開了方子也不管用。」
「聽說城西的玉佛寺很靈,要不我們去拜拜?」
我腦子裡「叮」一下,有個燈泡亮了。
我當即走上前,對著為首那位看起來最富態的夫人,出了一個自認為最真誠的微笑。
「夫人,您失眠嗎?」
一炷香後,我被請進了本地最大鹽商的府邸。
鹽商夫人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你的意思是……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在我這院裡的西廂房睡一個時辰,我還給你五十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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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勁點頭。
「夫人,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優點,就是天生覺多,睡眠極好。您看我這氣,」我指了指自己白裡紅的臉蛋,「都是睡出來的。您在我附近待著,保管也能沾點『睡氣』,睡得又香又沉。」
鹽商夫人估計是病急投醫,居然就這麼同意了。
還有這種好事?
帶薪午睡?這業務我啊!
我躺在鹽商家舒適的臥榻上,聞著安神香,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睡了。
效果出奇地好。
據說那天下午,鹽商夫人二十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噩夢,一覺睡到了晚飯時分。
我的名聲就這麼傳出去了。
朔州城裡這些有錢又有閒的夫人們,平日裡本就無聊,這下更是找到了新樂子。
們開始流請我去們府上「賜睡」,價格也水漲船高。
我靠著「出租睡眠」這門獨門手藝,功讓我們拮據的生活水平從低產奔向了小康。
每天下午出門「工作」一個時辰,回來就能給蕭徹和福伯帶一只燒,或者幾斤排骨。
蕭徹看著我一天比一天紅潤的臉蛋,眼神愈發復雜。
他大概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我到底是用什麼路子搞來的錢。
不過他沒問,我也懶得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在我以為我們就要在朔州扎,當一對平平無奇的平民夫妻時,那本消失已久的《天命簿》,又在我腦子裡刷起了存在。
「北境將,蟄龍將醒。」
「天命·主:鎮北將軍獨,謝婉凝,三日後,將押送軍糧抵達朔州。」
我看著書頁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看手裡剛啃了一口的、香噴噴的。
這……忽然就不香了。
5.
《天命簿》出現後的三天裡,我過得有些心神不寧。
表現為,午睡的時間從一個時辰延長到了一個半時辰。
我知道那位鎮北將軍的獨,謝婉凝,已經到了朔州。
整個驛站都被的親兵護衛得水泄不通,城裡稍微有點頭臉的人家,都削尖了腦袋想去拜見。
蕭徹沒去。
但他也沒閒著。
他出門的時間更長了,有時候甚至徹夜不歸。
我懶得問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反正「天命簿」都把標準答案甩我臉上了,我再去追問,就顯得我很多餘,也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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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天,蕭徹破天荒地換上了一半舊的錦袍,頭髮也束得一不茍。
他走的時候,我正趴在窗臺上打瞌睡,我看見他抿著,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銳利如鷹的。
他要去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然後又安自己,沒事,主角見面,劇需要,我一個工人瞎什麼心。
那一晚,他很晚才回來。
我破天荒地失眠了,躺在床上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
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輕響,我立刻閉上眼,裝作睡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