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一寒氣走進屋,腳步聲很輕。
我在黑暗中聞到他上有淡淡的、不屬於我們這個小院的熏香味道。
他在我床邊站了很久。
久到我差點真的要睡著了,他才低低地嘆了口氣。
「綿綿。」
我繼續裝睡。
他從懷裡出一個東西,輕輕地放在了我的枕邊。
「……我知道你睡得不安穩,」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我的夢,「這個,或許能讓你睡得好一些。」
等他走後,我才慢慢睜開眼。
月從窗格進來,照亮了枕邊的東西。
那是一支珠釵。
釵是上好的沉水香木,雕祥云的形狀,頂端嵌著一顆溫潤的白玉珠,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把它拿在手裡,冰涼的從指尖傳來。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去見了那位天命所歸的謝小姐,回來就送我一支安神的珠釵。
這節我啊。
不就是男主見了白月,心懷激,又對自己邊的「舊人」到一愧疚,於是順手買個禮回來安一下嘛。
這支釵,不是禮。
是補償。
我著那支珠釵,好想逃。
我只是個工人,就不在這裡妨礙主角們發展了。
我翻坐起,在腦中喚出《天命簿》。
既然要走,總得找個萬全之策。我不想再被這本破書糾纏,也不想被蕭徹找到。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希能找到關於我這個小角的結局。書頁翻到最後,在角落裡,我發現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字跡很淺,像是某種批注。
「遇水則,可得偏安。」
我看著這八個字,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遇水則……
這不就是在暗示我,只要我「投水自盡」,就能徹底離劇,得到安寧的生活嗎?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行吧。
是時候規劃一下我的跑路……啊不,我的「葬禮」了。
6.
我選擇在蕭徹生辰那天,執行我的「跑路」計劃。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主要是覺得這個日子比較好記。
生日當天「死」老婆,夠他記一輩子了,省得他以後忘了我這個生命中的過客。
他的生辰過得悄無聲息,連福伯都不知道。
還是我從《天命簿》上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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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難得大方了一回,花重金從城裡最好的酒樓買了一桌席面,還溫了一壺好酒。
我們就坐在那個破敗的小院裡,誰也沒說話,安靜地吃完了那頓飯。
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
我忽然覺得,他其實也可憐的。
然後,我去了河邊。
我找了個偏僻的、水流湍急的河灣,將一件常穿的外衫和一只繡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岸邊的石頭上。
鞋裡,塞著我早就寫好的「絕筆信」。
做完這一切,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灰蒙蒙的邊陲小城,然後頭也不回地鉆進了早就勘察好的、通往城外的小樹林。
林子外面,我花重金雇下的一支南下商隊,正在等我。
等蕭徹發現我「投河自盡」時,我應該已經在幾百裡開外的馬車上了。
至於那封信,我是這麼寫的:
「殿下,恕綿綿不能再相伴。
原以為追隨殿下是尋一安穩,未曾想竟是這般無的苦寒。
京城榮華雖逝,但終究好過在此地耗盡青春。
日前遙見謝家小姐,風姿卓絕,將門虎,方知何為鸞。才是能助您青云直上之人,綿綿自慚形穢,實不願為您平添負累。
此生緣淺,來世不見。】
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在說:我嫌你窮,過不了苦日子,現在看見你有更好的選擇了,我就不奉陪了。
我把自己塑造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嫌貧富的拜金。
這樣,他應該就不會難過了吧。
畢竟,為了一個這樣的人傷心,不值得。
……
馬車搖搖晃晃。
起初,我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不用再擔心「天命簿」,不用再提心吊膽,我可以去江南水鄉,開一間自己的小茶館,買一張最舒服的搖椅,安安穩穩地躺平一輩子。
可這份輕鬆,並沒能持續多久。
當天晚上,商隊在驛站歇腳。
我一個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明明很累,腦子卻清醒得過分。
我開始不控制地想起蕭徹。
想起他每天清晨出門時,上帶著的寒氣。
想起他把那碗唯一的粥推到我面前時,自己啃著干餅的模樣。
想起他在深夜裡,會悄無聲息地替我掖好被角。
想起他得知我要走,該會是怎樣一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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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會憤怒,還是……會有一點點難過?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我蜷在被子裡,張開雙臂,學著他從前抱我的樣子,地抱住自己。
可懷裡空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黑暗中,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下來,落在手背上。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離開一個人的滋味,是這麼難。
7.
兩年一晃而過。
我在江南的一座小鎮盤下了一間小小的茶館。
這裡不像朔州那般風沙漫天,一年四季都是漉漉的,空氣裡永遠彌漫著水汽和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