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有一條小河穿城而過,出門便能看見烏篷船慢悠悠地搖過。
我的茶館,取名「周公居」。
顧名思義,這裡的茶一般,但很適合睡覺。
我花大價錢置辦了全城最舒服的榻和搖椅,院子裡種滿了有安神功效的花草。
客人們可以在這裡花上幾文錢,買一個無人打擾的午後。
而我,就是「周公居」的活招牌。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院子裡的那張老藤搖椅上,抱著一只撿來的、名「醬油」的懶貓,睡得昏天黑地。
鎮上的人都知道,「周公居」的掌柜嗜睡如命,但凡在附近,再焦躁的心都能靜下來。
許多為俗事煩擾的行商,都喜歡來我這兒點一壺茶,然後坐在不遠,看我睡覺。
據他們說,是看著,就覺得歲月靜好,自己的失眠都好了大半。
日子過得波瀾不驚,也正是我想要的。
那本該死的《天命簿》,自從我「投河」之後,就再也沒有在我腦子裡出現過。
關於京城,關於朔州,我也沒聽到任何消息。
想來也是。
我一個死遁的、無足輕重的小角,早就該被劇忘了。蕭徹邊有了將門虎謝婉凝的輔佐,想必現在已經開始了他的逆襲之路,哪裡還會記得我這個半路跑掉的侍妾。
好的。
午後的過葡萄藤的隙灑下來,暖洋洋的。我躺在搖椅上,懷裡的醬油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好。
反正,京城的是非,朔州的故人,都與我無關了。
8.
茶館缺一批上好的君山銀針,我尋思著去鎮上最大的漕運碼頭運氣,那裡南來北往的商船多,興許能淘到點好貨。
碼頭一如既往地喧鬧。
我戴著帷帽,在人群裡得頭暈,隨便找了個面攤坐下,要了碗春面,打算歇歇腳。
鄰桌坐了幾個剛下船的、口音獷的北地商人,正在高談闊論。
「……要我說,如今這天下,最惹不起的,就是那位攝政王殿下!」
「誰說不是呢!當年被廢黜流放,誰能想到,這才兩年,就殺回了京城,還把新太子給拉下了馬!」
「手段那一個狠!聽聞當初構陷他的那些言,全被他抄家滅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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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小聲點!那位殿下的名諱,也是你我能隨便議論的?」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慢悠悠地挑著面條。
攝政王……聽起來就很累的職位。
「……說起來,這位蕭千歲,當年就是在咱們北地朔州起勢的。真乃神人也!」
蕭……千歲?
我夾著面條的手,猛地一抖。
不會吧。
應該只是同姓而已。
天下姓蕭的那麼多,總不能……
我正這麼安著自己,碼頭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一艘掛著玄蟒旗的巨船靠了岸,碼頭的兵和一隊盔甲鮮亮的護衛開始清場,百姓們被暴地推向兩邊。
我下意識地跟著人群抬頭去。
只見一個穿玄蟒袍的男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從船上緩緩走了下來。
時隔兩年,他的形拔了許多,褪去了當年的頹唐,周都籠罩著一令人不敢直視的、凜冽的殺伐之氣。
可那張臉,那張就算燒灰我也認得的臉……
是他。
蕭徹。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似乎也應到了什麼,目穿過喧囂的人群,準無比地落在了我上。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中閃過極致的震驚,和一幾乎要溢出來的、瘋狂的偏執。
完了。
我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下一秒,我丟下筷子,扔下幾個銅板,轉就往人群裡鉆。
跑!
我這輩子都沒跑得這麼快過!
心臟在腔裡狂跳,風聲在我耳邊呼嘯。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他越遠越好!
「抓住!」
我聽見後傳來他冰冷又急切的命令聲。
我慌不擇路地沖進一條小巷,可我這副養了兩年的子,平日裡走兩步都要氣,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漸漸地,我的腳步越來越慢,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要命了!
關鍵時刻,低糖了!
我扶著墻,緩緩地蹲了下去,大口大口地著氣。
還沒等我勻,一雙皂的云紋靴就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裡。
我絕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蕭徹就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的口也在微微起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濃稠如墨的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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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我出手,聲音又啞又沉。
「蘇綿綿,」他說。
「你還要跑到哪裡去?」
9.
我被帶到了一雅致的別院。
這裡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比我在江南的「周公居」還要致百倍。
蕭徹把我安置在一個陳設奢華的房間裡,有的臥榻,的點心,還有四個丫鬟隨時伺候。
除了出不了院門,一切都很好。
我識時務地沒有反抗,決定先睡一覺,養蓄銳。
可惜,沒睡。
蕭徹很快就來了。
他換下了一蟒袍,只穿著一件玄的常服,但那迫人的氣勢卻毫不減。
他遣退了下人,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