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安生,好好走路。
我在後頭看著樂不可支,笑完後,我比之自省。
我似乎,也沒有對阿昇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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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第一次踏他的房中。
那破包袱被洗得干干凈凈,在我看來仍是一個破包袱。
裡頭只有一件冬天的蘆花。蘆花本過不了冬天,他以前的養父母實在毒。
床頭是三件刺手的麻,他其餘季節一向穿著這些。
阿昇在我家,唯一變的只是如今單住一間屋子。
僅是比從前的大通鋪好一些而已。
我喚管事搬了柜子來,把他的舊服放進去,吩咐人去鎮上買幾件和鞋,
趕不上我的綢緞,至是布的。
我一通布置,再使人去拿擺件時,人卻被扣下了。
我去找人,卻看見母親和阿昇都在庫房外。
阿昇和管事站在臺階下,母親坐在庫房外的太師椅。
“你覺得他過得不好?家裡虧待於他?”
阿昇剛從地裡被回來,一臉不解,聽了這話,忙要鞠躬。
我迎著母親的臉,小往上走了一步。
“可他確實過得不好。”
我心裡有許多要說的,“他是我的夫郎,怎麼能住那樣的房子,穿那樣的服——”
阿昇已經躬下子,忙道:“在府裡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攸寧,不必為我心。”
我更是鼻酸,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嚨口。
我像是了別家的東西喂養自家的貓,被抓住了,我的小貓在地上可憐地哀嚎。
母親面未變。
眼看我吸氣的聲音就要控制不住。
母親嘆了口氣。“家裡以後都是你的,你想要安排,也有自己的道理。”
“不過——”
“要想讓夫郎的日子變好,妻主自要勉勵。”
打開了庫房,轉離去。
我默了默,收拾好自己的語調,才鎮定地轉,吩咐管事拿擺件。
阿昇笨,只是蹲在我前,顛三倒四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我真的覺得過得很好。”
“現在就很好。”
“在攸寧邊就很好。”
我糊了張帕子在他臉上,把一整張臉都蓋完。
自己抹了把眼淚。
妻主是一家之主,非大事不能哭鼻子。
我暗自反省著剛才說話時的音,下次一定要掩飾得更好。
這次的擺件可以從母親手裡要到,如果我要銀子,向我爹撒也可以輕鬆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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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方才那些心中的話說不出口的原因,阿昇是我的人,等我們親,就有了自己的小家。
難道我要一輩子靠父母的接濟養家嗎?
這是無用之人。
指尖到阿昇曬得黝黑的脖子,我前所未有的自己賺到銀子。
至,等冬天到了,要賺到給阿昇做厚實棉的錢。
6
我收拾了東西,去住在山頭上。
靠山吃山,我現在只有那麼一座山。
楊梅花期已至,往日負責照看的短工照舊來了。今年春日平靜,花開得繁盛。
可太繁盛也不好,一枝一枝地掰下來剪掉幾朵。
我遠遠在山腰上站著,聽干活的人隔著林子討論些家長裡短。
便知一貫是什麼形勢。
從前家裡並不太過看重這片楊梅,收好就拖出去賣,收不好就留著自家吃。
短工自然也就囫圇個大概。
我掂了幾下荷包,走下山。
繞著林子轉了一圈,和人略打個招呼,再去找人給我拿了個剪子。
不言不語地在中間開始剪花。
不大的一片楊梅樹林,還是頭回只花了一天就剪完了。
回了屋子,才發現我雙頰赤紅,額頭也被飛蟲蟄了幾個紅包。
指尖和虎口連帶著掌心都疼得厲害。
照料我起居的趙媽媽和銀書都是母親的人,我出門一向不帶們。
二人見了我,急得腳下生風,收拾好一切,將我按進了床褥,再不準我去做活。
我在床賬裡,敷了藥的手指疼得直流淚,卻不敢把手出來。
概因二人一個睡在腳踏上,一個睡在窗邊的矮塌上。
我不願有什麼消息傳到山下。
——
中途紫蘇和劉景舉行婚儀。我提前三天回去。
紫蘇沒有娘家,要從我府上出嫁。
這是我主向家裡爭取且功的第一件事。
兒時我在學堂,我爹是夫子。
他覺得各家都是鄉裡鄉親的孩子,要罵人之前,最好用自己家的立個範式。
日日被夫子罵的人,就是學堂裡地位最低下的人,人人都可以“打趣”兩句。
我哭,他們便我“小哭包”。
劉景是唯一不關心這些的人,他除了念書,什麼也不關心。
我娘終日忙於生意,得知我在學堂裡半個朋友也無,偶有斥責。
“你怎可一點不與人往,往後的路怎麼走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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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說:“不過是口舌之爭,心太弱,難當大任,若你是個——”
可我就是個子,還是學堂裡唯一的子。
有人嫉妒我是個子,有人都怨我是個子,有人笑我是個子。
我即使絕食也無法改變命運,只差溺死在年的那場噩夢裡。
直到孟紫蘇來了學堂。
年紀比眾人都長,卻大字不識一個。
又是劉景“養媳”的份。
材在一眾人中顯得高大,“憨大妞”的稱呼在暗中興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