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疑心,他為何不記恨不埋怨。
我知曉那時他就在門外,更清楚我後來的所作所為。
晴天要雨,雨天要晴。只差和阿昇的養父母一樣折騰他了。
走了許久我扭頭,他仍然跟在後,不知為何落了口氣。
轉眼到了秋收,阿昇不用人說,便自覺下地干活。
第一天傍晚,他小跑著到我窗前,確切地說,是我們的窗前。
“娘子。”喊完便看著我傻笑。他自婚當晚就上了用這個稱謂,喊得人心煩。
我甩了張帕子過去,又出手。
他懦懦地將還沒上額頭的帕子又遞給我,我打了一下他的手。
“誰要這個,工錢呢?”
他有些慌。“娘子,我如今......這不是給自家干活,怎麼能要工錢。”
我站在原地還沒想好答復,他風一般地竄進屋裡,翻開他自己的柜子。
我嗔他一句:“你換鞋了嗎就進屋。”
“娘子,這是我在外做工攢的錢,都給你。”
我看著更是來氣,今年七八月酷暑,我本以為他是上山守林子,沒想到他竟然是出去做工。
如劉景那般識文斷字的左不過做些抄書的活兒,他一個莽夫,只能去賣力氣。
想起紫蘇說我對阿昇不好,我把他手裡的銀子接過,本想砸回柜子裡。
思緒過了幾,那包銀子終究是收到我的匣中。
他眼睛發亮,往前一步想要說些什麼,我叱聲:“還不快去沐浴。”
待休整好一切,我招手喚他過來。
在書案上鋪開紙,將潤了墨水的塞到阿昇手中,他才接過,筆尖在宣紙上淌出一個斗大的黑點。
我看向他,他低著頭,糲的手試圖遮住那塊印子。“娘子,對不起。”
我突然心下一酸,沒吭聲。握著他的手,從“一”開始。練了一個時辰。
他自己練的時候,我站在他斜後方。
我對自己產生強烈厭棄的同時,更會將緒釋放到周圍。
我也嫌棄阿昇,雖未說出口,卻已經能讓人清楚知道。
手掌心的仿佛還未消散完,阿昇停筆轉頭看我。
他指著一個字。“娘子,這個一是不是寫得和你寫的第一個很像了。”
他直直地看著我,我不自在地拐開視線。“有點兒吧。”
Advertisement
他帶著這笑意,一直開床賬。我一掌拍開他湊上來的臉。
“工錢必須要,不是將你視作外人,是我要。”
10
贅婿本就地位低,阿昇子太弱,又因為我的原因,免不得被小人排。
親自看著他要到了四十文一天的工錢,我這才抬步離開了賬房。
我自小長在村裡,深知每一文錢都來之不易。
我可以任由自己隨便活,阿昇是下苦力氣掙的錢,絕不能白干。
我可以嫌棄阿昇,卻不願意......讓他因此遭旁人的不公。
反復的心解釋不知在遮掩些什麼,讓我有些惱了自己。
午間休憩,阿昇偏要回房睡午覺。
“娘子,我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他便輕手輕腳地手走進屋來。
總是笑得這樣沒心沒肺。
我又嫌有汗味,趕他去矮榻上。
他仍是樂呵呵的。我放下床賬,不想看見他那張笑臉。
許是秋收下地太累,阿昇竟然開始打呼嚕。
我翻,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從床賬扔出一把扇子,扇柄砸到他臉上。
“聲響這般大,不若另安排個屋子給你。”
阿昇從矮榻上起來,神還迷蒙著,健碩的子蜷在床邊,無半點埋怨。
“娘子,我給你打扇,等你睡著了我再睡。”
總之是不換屋子。
我氣短了一截,只好側過去裝睡,裝著裝著便真睡著了。
夢裡似乎夢到了紫蘇,又在指責我無理取鬧。
“好好的夫妻,你別折騰散了架。”
我大吼:“阿昇連字都不會寫,沒有出息的一個人,我如何喜歡他。”
在夢裡我還想著一句,又不是像劉景,自小就是第一名。他們此去京城,說不準就一朝魚躍龍門。
而我如此廢,贅婿也僅是個平凡人,又有什麼前程。以後說不定一輩子也見不著紫蘇了。
醒來我暗自心驚,這樣不統的心思,我竟夢得出來?
阿昇本就是我非要選的贅婿,當初我便知他是什麼式樣,如今人家嫁都嫁了,我卻開始嫌棄。
豈非和那個不要臉的陳世一般了!
著心口,我倉促地起,只覺昏昏沉沉,順手撿起床下的扇子。
隨口抱怨了一句:“阿昇怎麼不放好。”便下床喝水,漸漸把夢境下。
Advertisement
夜裡阿昇似是鬧脾氣,竟然平躺著睡。他從來都是朝我這邊的。
我哼了聲。
“不過是說你打呼嚕,我有哪句說錯了?只是讓你換個屋子,又沒說換——”
他猛然翻過來對著我,“換什麼。”
枕巾上噠噠的一片深,我突然說不出後半句來。
“又沒說換個房子。”
他撲過來把眼眶裡的水汽都沾到我服上,我十分不解。
從前比這次嚴重的多得多,怎麼說一句打呼嚕便委屈這樣。
只好著他的頭安一番。
不想從此之後,他仿佛得了什麼依仗,愈發委屈,粘人。
一應家,連同那個死也不願意扔了的破包袱,全都塞進了我金貴的箱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