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了一下,心中不知是什麼心,半晌出一個笑來。
「豈有此理,哪有送人東西還收回去的道理!」
「我不管,這東西我就笑納了,你沒有反悔的余地了。」
「這麼晚了,你吃過東西沒有我這兒還有些點心你吃不吃」
小春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說自己吃了晚飯才來的。
把帶來的傷藥放到桌上,便急急忙忙地要走,好似後頭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我挽留不得,只好送他離開。
臨走的時候,小春一腳出門檻,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扭頭問了一句。
「你...出宮的銀子可還夠麼」
「若是不夠,我這兒還有一些。」他有些支支吾吾。
到了二十五歲,宮就有機會被尚宮局選中放出去。
名額不算多,僧多粥,要想名字出現在那張名單上,得使銀子賄賂管事嬤嬤。
我打聽過行,那價錢高得令人咂舌。
「夠的夠的。
「我攢了這麼多年呢就等著這一遭了,你就別替我瞎擔心了。」
其實是不夠的,還差一些。
只是距離放名單還有一段時日,我自信能攢夠,便不大想收小春的養老錢。
太監不同宮,到死也只能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墻。
年輕時有手有腳還好說,老了干不了,又沒個一兒半傍,日子便眼可見地凄涼起來。
有未雨綢繆的,壯年時便收了好幾個干兒子,只為晚年有個倚靠。
不過,那畢竟是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太監的作風。
似小春這等微末太監,是養不得干兒子的,只能從牙里省些攢起來,晚年便指著這些黃白之養老。
3.
小春最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走後,我把盒子里的銀錢數了又數,算算還有多時日才能攢夠。
還有多時日,我才能徹底擺噩夢。
...
我的恐慌不是沒緣由的。
剛宮那會兒,我和別人一張狹小的床。
我睡床頭,旁躺著個同樣來自青州的小姑娘。
比我小兩歲,嘰嘰喳喳吵得像個枝頭的黃鶯,整日仿佛有說不完的話,使不完的力氣。
忙活了一整天,我累得只想倒頭就睡,偏毫不見疲倦,拉著我喋喋不休講白日里的見聞。
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還要分神聽講話,時不時嗯嗯啊啊地給兩句回應,怎一個苦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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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一段時日,我實在不了,跑去求管事嬤嬤換床位。
管事嬤嬤眼皮一掀,輕飄飄瞥了我一眼,鼻孔里噴出嗤笑。
「你當宮里是你家中麼,想要什麼便有什麼」
我只好灰溜溜回去。
後來,我才知曉,別人也都不了嘮叨,不大願意和同睡。
直到一天晚上,我照例胡洗漱完躺在床榻上,明明白日里干了一天的活,此刻累得渾骨頭,然而合上眼睛又睜開,偏偏生不出一睡意。
良久,我才恍然驚覺,周圍安靜得讓我不習慣。
我一扭頭,才發現旁多了個空位。
那個與我同鄉的小姑娘,今晚沒回來。
直愣愣瞪了一夜的房頂,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我忙不迭跑去管事嬤嬤那兒詢問。
「死了。」管事嬤嬤眼皮都不抬:「說錯話被拖下去杖斃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腳步很重。
此後一連幾個月,我都沒睡過一個好覺。
夢里,有時候是剛見面那會兒,帶了自家做的鬆子糖來,一個個塞進我們掌心里,說娘做的鬆子糖是方圓百里最好吃的,定要我們都嘗一嘗。
有時候,是見我冬日里冷得抱著被子直哆嗦,便將蓋的被子分了我一床,自己只蓋一床薄薄的棉被。
我不肯,便拍著脯保證。
「別看我瘦,我子可壯實了,從小到大一場風寒也沒著過,冬日里還穿著單出去堆雪人玩呢。」
我信以為真,因為手心里真的很熱,大冬天像個小火爐,燃燒著永不停息的火焰。
直到有一天,那火焰猝不及防熄滅,留下的只有冰冷的軀。
有時候,是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
夢里看不清面目的貴人輕飄飄一抬手,我就只能被捂著強地拖下去。
待到半夜驚醒,後背冷汗早已打下床褥。
這些年來,和我一道宮的宮們,有的得了主子青眼,飛上枝頭當了掌事嬤嬤。
有的不走運,只說錯了一句話踏錯了一步路,便人一卷破竹席潦草裹了扔去葬崗。
我的運氣不好也不壞,宮這麼些年還在低等宮的位置上原地踏步,挨過打也過罰,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算是萬幸。
見識過宮里的雨腥風,我便越發賣力地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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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歲宮,鐵公一樣地攢了十來年,手指頭里溜出去一個子兒都心疼。
眼看著快要攢夠了,不想如今突然橫生變故。
4.
從前,淑妃娘娘是位寬厚的主子。
畢竟一個人若是十年如一日的寵,要什麼有什麼,很難心不好。
人心一好,看周圍便格外順眼起來,下人們犯了什麼小錯也往往高高抬起輕輕落下,不過斥責兩句罰幾個月俸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