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梧,我對你不好麼」
我不敢說好,更不敢說不好。
只道老家河邊有顆胡桃樹,小時候調皮了鞋爬上去頑,夏天的時候會躺在樹冠影下乘涼。
宮十多年,胡桃樹的葉子在夢里綠了又黃,凋零再生長。
我不想再待在宮里。
我想回家。
...
李真最終沒有強求。
「朕後宮佳麗三千,不缺你一個人。」
出宮那日,李真來廣門送我最後一程。
烏泱泱的宮堆里,我和小春兩個人便顯得分外突出。
臨走那日,我替小春也求了恩典。
往前數幾代,被恩準出宮的太監掰著指頭也數的過來,小春了其中一個。
李真對小春一直不大放在眼里。
在他看來,一個卑賤的閹人,比宮里的貓兒狗兒都不如。
因此當我請求帶上小春一同離開時,李真只是驚訝地挑了挑眉。
「阿梧,你拋棄我,就是選了這麼個人」
李真很痛快便答應了我的請求。
「終有一日,你會後悔的。」
......
出宮後,我和小春坐船回了青州。
青州早些年遭過澇災,後來本地上任了一位頗有才干的太守。
兢兢業業近十年,將青州打理得風調雨順。
原定賄賂管事姑姑的銀子沒派上用場,我便用它租賃了一家餛飩攤,拾起阿爹阿娘的手藝,小春就在一旁給我打下手。
漸漸地,方圓十里的人聞著香味,都來顧,生意越來越紅火。
我和小春還從本地慈局抱了個嬰回來,喚作「瀟瀟」,此後小春便兼職起爸。
一年,兩年....日子就這麼水一樣流淌下去。
我已經很做噩夢了,也快要將李真淡忘在記憶里。
直到一個平凡的早晨,李真出現在我的餛飩攤前。
10.
阿梧離宮後,李真沒有毫難過。
他每日照常上朝,下朝,鸞閣里召集心腹議事,再回到紫宸殿批那堆在案頭山一樣高,仿佛永遠也批不完的折子。
日子就像水一樣緩緩流淌,泛不起毫波瀾。
仿佛他的人生里,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阿梧」的子。
李真的心中死水一般地平靜,就像當年在阿娘葬禮上一樣。
徐太後走的時候,李真也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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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的下人都說,徐太後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當皇後的時候,下人們在夏天能領到一碗冰涼涼的綠豆湯,在冬天能領到足量的炭火,不至於挨凍。
綠豆湯和炭火當然都不是什麼品質很好的東西,綠豆湯是摻了幾遍水的,炭火是價賤的黑炭,點著了會冒出滾滾濃煙,嗆得人直咳嗽。
可是這些,對於宮里最底層的宮太監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畢竟東西若是太好,便到不了他們手上。
從尚宮局一路下發到他們那兒,不知有多雙眼睛虎視眈眈盯著,等著撈一碗羹湯。
等到了徐皇後當了太後,那就更好了。
太上皇早已退,皇上又聽的話。
徐太後有了權力,能做的就更多了。
大手一揮,命尚宮局擬定一批年老宮的名單。
等到了三十歲,在宮里苦熬了十幾年的宮們就有機會被遣返還鄉。
消息傳出去,宮們都像過了節一樣高興。
不,比過節還高興。
畢竟若是放在從前,宮們只能被這四四方方的宮墻困到老,困到死。
死後隨便埋在什麼無人問津的角落里,魂魄拘在此不得往生,夜深人靜時嗚嗚咽咽地哭訴,為新宮的小宮之間又一個口口相傳的詭話。
這樣好的徐太後,大家伙兒都盼著能長壽些,再長壽些。
千歲萬歲喊多了,如此真心實意還是頭一遭。
可是就是這樣好的徐太後,卻並不長命。
徐太後命苦,當皇後時,不得先皇喜歡。
熬到當了太後,還沒過兩年好日子,便重疾纏,不久駕鶴西去。
徐太後死的時候,宮里所有人都哭了,連一向不喜的太上皇都掉了幾滴眼淚,在廟里替抄了幾卷往生經。
「是賢後,是朕對不住。」
唯獨李真,在徐太後的葬禮上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滿臉木然地被人服侍著穿上孝服,在尚儀的指引下如提線木偶般,說跪便跪,說拜便拜。
待到白日漫長的喪儀結束,李真如釋重負般長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左右為之悚然。
其實按理來說不應該是這樣的,徐太後生前是最標準不過的慈母。
李真六歲上學堂,像民間最普通的母親一樣憂心,點燈拔蠟熬夜趕了又厚又和的背心,叮囑兒子穿著,冬日里不要輕易下,免得著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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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真下學堂,又帶著點心站在風口里翹首盼,只為了能第一眼能看到兒子。
李真生病時,又是不解帶徹夜照料,太醫院送來的湯藥,都由親口嘗過,再一勺勺喂進李真里。
李真亦是位最標準不過的孝子。
徐太後在世時,州府進上的貢品,都得先送去常寧宮里,由太後先挑選一遍,剩下的再送到各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