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游江南,看到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心里也先想著太後,派人快馬加鞭千里加急送到京城。
就是這樣一對關系融洽的母子,在母親死後,兒子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李真知道,那些宮人會在私底下議論他,但他已無力追究。
徐太後的葬禮上,李真心中沒有悲傷,只覺萬分難熬。
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流程要走,怎麼會有那麼長的悼詞要念
懸在天邊的太怎麼還沒落下,這一天為何如此漫長
李真等待過很多次太落山。
父皇有了薛貴妃後,就很來常寧宮。
年的李真仍然心懷期待,問父皇什麼時候來常寧宮
要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呀。
他還練了字,太傅說他如今字練得很好了,他還想呈給父皇,讓父皇夸夸他呢。
徐太後沒法子,只好支支吾吾說已經派人去請了,只是白日里政事繁忙,哄他再等一等,等到傍晚,日頭落下父皇便來了。
李真的人生就在一次次漫長的等待中度過。
他等過很多次日落,卻從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難熬。
大概是因為,從前的等待也許能等來那個人,雖然希很渺茫,但並不是沒有。
而這次,他再怎麼等,也等不到那個他想要的結果了。
希破滅後,李真心中只有空的茫然。
而那一滴眼淚,直到一年之後才終於落下。
徐太後走後,常寧宮無主。
李真不想讓別人住進去,便下令封常寧宮。
宮太監們忙活大半天,將常寧宮打掃得一塵不染,殿門上封條前,恭請李真前去查驗。
李真站在空的殿,有些無措地環顧四周,午後的過紗窗照進來,下塵埃漫天飛舞。
恍惚間,李真仿佛看到一個婦人牽著孩小心翼翼邁過門檻走進殿。
「真兒當心腳下,別摔著了。」徐太後聲道。
「知道了,阿娘。」
李真抖著聲音,淚流滿面。
......
從前太傅常夸他機敏,文章讀過一遍就能領會其中深意,夫子提的問題也往往第一個想到答案。Ťṻ⁻
李真卻覺得,自己還是太遲鈍了。
失去的痛苦,自己往往後知後覺。
阿娘逝去是一遭,阿梧要離開也是一遭。
阿梧人前是個再恭順不過的小宮,知曉他份後更是終日垂著腦袋,連抬起頭正眼瞧他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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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卻明白,阿梧想走,自己是留不住的。
離宮那日,李真最後一次扮侍衛,在廣門前送一程。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像是目送一個陌生人離開。
即將邁出門檻時,阿梧忽然扭過頭,朝他笑了笑。
「李真,以後不想哭,就不要哭了。」
「別人會當真的。」
李真沉默,卻並沒有辯駁。
不是喜歡假哭,不是惺惺作態。
悲傷了會流淚,太過悲傷卻不出一滴眼淚。
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也許直到臨死之前,才會恍然大悟,淚流滿面。
這一次,李真比以往醒悟得更慢一些。
阿梧走後第五年,宮人打掃寢殿,從落灰的架子深翻出個老舊的五毒香囊。
針腳很是糙,料子也不是什麼上好的料子,總之不像是皇上用的東西。
負責灑掃的宮人以為是哪個小太監小宮不小心落下的,便準備把它丟了出去。
李真正巧進門看見,攔了下來。
隔了許多年,他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這東西。
那是一年端午,阿梧給小春做了五毒香囊佩戴。
李真見了,也吵著要香囊。
阿梧沒法子,只得連夜趕了一個五毒香囊出來。
其實倒不是真心想要,只是瞧見小春得了阿梧親手做的東西,心中不平,定要也爭一個一模一樣的回來。
香囊一到手,李真就失了興致。
他宮里多的是這玩意,料子,繡工,都同手上這個一個天一個地。
慢慢地,這個香囊被李真束之高閣,被時間的灰燼掩埋,被他淡忘在記憶里。
如今,這個香囊不知怎的又被人翻了出來。
拍干凈上頭的灰塵,香囊用的五彩線早已頹了。
李真拿在手上出神許久,最後把它別在腰間。
這個香囊還是太老舊了,李真暗暗心想。
又快到端午了,他要找到阿梧,讓阿梧再給他做一個新的。
這一次,他不會再把香囊丟棄。
11.
李真到民間,白龍魚服,並沒有太興師眾。
只是後跟了幾個看似不起眼的家丁,暗暗拱衛左右。
桌上放著一碗豬餛飩,李真拿了調羹,漫不經心地舀著湯。
炊金饌玉久了,民間的糙食便難以口。
李真喝了勺餛飩湯,不著痕跡皺了下眉,隨後強行舒展眉頭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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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碗餛飩,李真吃了很久。
久到周圍食客全都散去,李真才慢悠悠放下調羹。
調羹在瓷碗上,發出清脆聲響。
我嘆了口氣,只好躬上前。
「這位客人,可是吃完了要結賬」
李真一把抓住我的手。
「阿梧,不要裝不認識我。」
「我和你,倒確實有筆賬要算。」
我把頭埋得更低,恭恭敬敬。
「奴婢惶恐,還陛下明示。」
李真把我的手攥得更,幾乎有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