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河邊,是你先朝我出手。」
「如今,卻想要丟下我,一走了之麼」
我低頭沉默不語,李真見狀緩和了語調,聲勸。
「阿梧,我知你在顧慮什麼。」
「從前,是我不對。」
「我沒有察覺到你境艱難,不知你在宮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如今我已然醒悟,我會將你迎進宮中,讓你做天底下最尊貴,最幸福的人。」
「我會把你保護得很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不會讓你傷心難過,不會讓你再做那些漫長的噩夢了。」
聽起來似乎很不錯。
然而,我幾乎哂笑起來——傷我最深的,明明是陛下你啊。
克制住角笑意,我越發恭敬。
「多謝陛下厚,只是奴婢生鄙,習慣了宮外的日子,還陛下恕罪。」
「你一口一個陛下。」李真幾乎有些急切了:「阿梧,你非要同我那麼生分嗎」
「李真,我的名字李真。」
「你就像從前一樣,喚我的名字好麼」
我笑了笑:「好,李真。」
「那麼,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李真愣了一瞬,臉上浮現出茫然。
「阿梧,不就是阿梧麼」
我幾乎笑出淚來。
「李真,我有姓的。」
「任何一個人,生下來都是有名有姓的。」
「只有進了宮的奴才,才會被剝去姓氏。」
我姓郭,郭青梧。
寒螀碧草,鳴棲青梧。
我爹娘只是青州城里兩個升斗小民,卻對唯一的兒寄予厚。
只可惜我注定要他們失。
我只是個普通的小鳥,無法像凰一樣一朝振翅,直上青云。
那年青州澇災,淹死無數人。
我實在沒法子,只好跌跌撞撞飛進宮,在掖庭的一棵枯樹枝上棲息。
我運氣好,留了個名兒。
運氣不好的,被主子嫌名字不吉利,起來不順口,削名姓,了什麼「吉祥」「如意」。
朗朗上口的名字,就這麼被主子一聲聲喚著。
日子久了,宮里便只剩下「吉祥」「如意」,連自個兒都忘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李真沉默良久,低聲辯解。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把你當奴才看待。」
「阿梧,郭青梧,於我而言並沒有分別。」
其實是有分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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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青梧是青州長大的姑娘,無憂無慮,夏日里喜歡下河魚蝦,秋日里喜歡捉蛐蛐斗蛐蛐。
阿梧是宮里最底層的小宮,終年惶惶度日,做著永遠做不完的噩夢。
李真說要娶我。
像民間娶妻一樣,明正娶,三書六聘,娶我做他唯一的妻。
可問題是,來日婚書上簽姓名。
我該簽阿梧,還是郭青梧呢
相多年,李真從沒有過問我的姓名。
其實從始至終,他認識的只有一個阿梧罷了。
12.
李真走後,我收拾收拾閉門謝客。
餛飩攤人手,一天只做早上的生意。
剩下的時間,要收拾桌椅,洗碗筷,磨面,買菜,剁餡,對賬本。
店里只有我和小春兩個人,我行不便,那年在未央宮外跪壞了,走路總是疼。
小春不捨得讓我干活,自己一個人忙前忙後。
我坐在桌前,把那點兒賬本對完後ẗũₔ無事可做,便托腮看他轉圈似地忙活。
小春干活間隙,冷不丁一抬頭,撞見我拖著下朝他笑,頓時紅了臉。
「我,我是不是出了很多汗,變得很難看阿梧,你到底在笑什麼啊」
我角笑意擴大:「哪敢笑你,我是高興。」
「高興我郭青梧好福氣,娶回來個田螺夫君。」
離宮第三年,我和小春了親。
不是什麼很盛大的婚禮,只有幾桌薄酒,請了家鄉幾位相的父老鄉親。
房的時候,小春喝多了酒,抱著婚書死死不撒手。
「真好,真好,這下誰也不能把我們拆散了。」
婚書上,簽的是我和小春的姓名。
郭青梧,馮常春。
深宮浮沉十幾年,幸好我們都沒忘記自己的名字。
後來,李真時不時會來餛飩攤上。
並不多說什麼,只是慢慢地吃桌上那碗豬餛飩。
來得次數久了,李真漸漸習慣了豬餛飩的味道,不再皺眉。
我只把他當尋常客人,照例上菜,結賬,收拾碗筷,不多說一句話。
這期間,李真來了不下幾百次,幾乎了我餛飩攤上的常客。
也不知他一個日理萬機的皇帝,怎麼能出這麼多空當到青州吃一碗豬餛飩。
永寧十九年,李真清晨出現在餛飩攤。
慢慢吃完一碗餛飩,他對著我發了很久的呆,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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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青梧,這些年來你子還好麼,...還疼嗎」
「你...你要保重自。」
「有什麼頭疼腦熱的趕快去瞧大夫,別因為是一點小病就不放在心上。」
......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我聞見若有若無的酒氣,只以為他又在發瘋,便沒有放在心上。
李真走後,小春收拾碗筷,發現碗底下著的一大疊銀票。
小春示意我去瞧,我愣了一瞬,片刻後回過神來。
「應該是李真落下的。」
「等他下次過來,當面還給他。」
那是我見李真的最後一面。
旬日後的一個夜晚,北樓上響起突如其來的鐘聲。
有人在街上奔走哀嚎,哭聲一片。
李真走了。
按照宮里流傳出來的說法,皇帝已經重疾纏好幾個月。
那天,是他拖著病來見我最後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