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絕不會想到,他真的會帶我離開。
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我掀開車簾,回頭了一眼。
高大的城墻,在晨曦中漸漸遠去,最後化作一個模糊的黑點。
別了,上京。
別了,那個愚蠢又天真的沈微。
從上京到燕州,路途遙遠,足足走了一個多月。
越往北走,天氣越是苦寒,景致也越是荒涼。從江南的杏花春雨,到北地的朔風凜冽,仿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蕭澈大部分時間都騎馬走在車外,偶爾會進來陪我說幾句話。
他話不多,但總能準地知道我需要什麼。
天冷了,他會讓人送來厚實的皮毯子。路上顛簸,他會吩咐車夫走得再穩一些。我吃不慣干糧,他會親自去打獵,烤野味給我吃。
他的手藝意外的好,烤出來的兔子,外焦里,撒上些簡單的香料,就已經是人間味。
我第一次見他笑,是在一個傍晚。
我們路過一片胡楊林,夕的余暉將金的樹葉染得像是在燃燒。
他靠在樹干上,拭著他那柄從不離的佩刀“驚鴻”,刀映著晚霞,也映著他廓分明的側臉。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將軍,你……後悔嗎?」
他刀的作一頓,抬眸看我。
「後悔什麼?」
「娶我。」
他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膛微微震。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不再是那種帶著嘲弄和不羈的輕笑,而是發自心的、爽朗的笑。
他用刀鞘拍了拍邊的空地,示意我坐下。
「沈微,」他我的名字,而不是“沈二小姐”,“我蕭澈此生,從不做後悔之事。」
他將拭干凈的“驚鴻”收回鞘中,發出“噌”的一聲輕響。
「況且……」他頓了頓,目投向遠方無盡的戈壁,「能讓上京那幫老狐貍氣得跳腳,這樁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我看著他灑不羈的模樣,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是啊,能噁心到那些曾經傷害過我們的人,確實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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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04</h3>
燕州城,比我想象中要雄偉,也比我想象中要……破敗。
城墻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風化的磚石訴說著這座城池經歷過的與火。城的街道算不上繁華,百姓的穿著也大多樸素,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上京城里罕見的、鮮活而堅韌的神。
他們看見蕭澈,會遠遠地停下腳步,發自心地抱拳行禮,高喊一聲“大將軍”。
那眼神里,是純粹的敬畏與信賴。
將軍府坐落在城主府旁邊,與其說是“府”,不如說是個大點的宅院。沒有雕梁畫棟,沒有亭臺樓閣,一切都以實用為主。
陳武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夫人,咱們燕州不比上京,條件簡陋了些,您多擔待。」
我搖搖頭:「這里很好。」
是真的很好。
這里的空氣里,沒有上京城那種得人不過氣的、脂與謀混合的味道。只有干燥的風,和淡淡的沙土氣息。
蕭澈似乎很忙,安頓好我之後,就一頭扎進了軍營。
偌大的將軍府,大部分時候都只有我一個人。
起初,我還有些不習慣。但很快,我就喜歡上了這種無人打擾的清凈。
我開始嘗試著,重新拾起毀容前最喜歡的香道。
燕州不比江南,沒有那麼多名貴的花草香料。但我發現,這里的許多沙漠植,都有著獨特的香氣。沙棘、駱駝刺、胡楊……我讓人采來許多,在院子里晾曬,然後一點點地研磨、調配。
毀容後的我,子變得沉靜,也更有耐心。
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用燕州本地的十幾種植,調配出了一款新的熏香。
它的前調是沙棘的微酸,中調是胡楊木的沉穩,後調則帶著一駱駝刺的苦,混雜在一起,竟有一種蒼涼而曠遠的氣味,像極了燕州的荒漠。
我給它取名,“定風波”。
那天晚上,蕭澈難得回來得早。
他一進屋,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香氣,腳步一頓。
「這是什麼味道?」
「我自己調的香,‘定風波’。」我有些張地看著他,「是不是……不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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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香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半晌,才睜開
「很好聞。」他轉頭看我,「像燕州的味道。」
頓了頓,他又說:「軍中許多將士,因常年征戰,神繃,夜里時常難以眠。你這香,有安神之效。」
我心中一:「若是能幫上忙,我可以多做一些。」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我便開始大量制作“定風波”。蕭澈派了兩個手腳麻利的親衛幫我打下手。我的香,通過他,源源不斷地送往軍營。
沒過多久,陳武來找我,一見面就對著我“噗通”一聲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
他一個鐵塔般的漢子,竟紅了眼圈,聲音哽咽:「夫人,多謝您!弟兄們都說,點了您做的香,是這幾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您就是我們燕州軍的活菩薩!」
我有些手足無措,只能連聲說“快起來”。
也是從那天起,我發現府里的下人和親衛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對將軍夫人的尊敬,而是多了一種,發自心的親近與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