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是那個被放逐到燕州的、沈家的毀容棄。
在這里,我是鎮北將軍的妻,是能讓將士們安然睡的沈微。
我第一次,有了一種被需要的覺。
這種覺,讓我在鏡中再看到自己那張臉時,不再那麼難以忍了。
臉上的疤痕依舊猙獰,可我的眼睛里,卻好像重新有了。
這天夜里,蕭澈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兩壇酒和一只烤全羊。
他把下人都遣了下去,只留我們兩人,在院子里,對著一明月,席地而坐。
「今天,是你生辰。」他遞給我一碗酒,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詢問,「能喝點嗎?」
我愣住了。
連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生辰。
我接過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嗆得我咳了起來。
他沒有笑我,只是默默地撕下一塊最的羊,放到我面前的盤子里。
「嘗嘗,軍營里的手藝。」
我咬了一口,滿流油,香得我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我們就這樣,你一口酒,我一口,誰也沒有說話。
月灑在他上,給他冷的廓鍍上了一層和的。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傳聞中殺不眨眼的活閻王,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可怕。
「蕭澈。」我輕聲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
謝謝你,把我從那個泥潭里拉出來。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他喝酒的作頓住,轉頭看我,月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海。
「不必。」他聲音低沉,「你應得的。」
<h3>05</h3>
在燕州的第一個冬天,來得特別早。
大雪封山,滴水冰。北境的蠻族,也趁著這個時節,開始蠢蠢,頻繁擾邊境的村莊。
蕭澈變得愈發忙碌,時常三五天不回府,就算回來,也是一風雪,滿臉疲憊。
我看著心疼,卻不知能為他做些什麼。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回來的時候,為他備好熱水和熱飯,在他理軍務的時候,為他點上一爐能凝神靜氣的“定風波”。
這天,我正在整理新采來的草藥,陳武一重甲,行匆匆地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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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他臉凝重,「北蠻突襲了鷹崖的哨所,將軍要親自帶兵去支援!」
我心頭一。
鷹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反過來說,一旦被圍,也是翅難飛。
「他……什麼時候走?」
「即刻出發!」
我來不及多想,抓起一件早就備好的、塞滿了厚厚棉花的狐皮大氅,就往外跑。
我在府門口追上了他。
他已經上了戰馬,玄的鎧甲在清晨的微中,泛著冰冷的寒意。
「蕭澈!」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將大氅遞給他,「穿上,天冷。」
他勒住韁繩,低頭看我。他的眉峰、睫上,都凝結了一層細碎的白霜。
他沒有接,只是沉聲說:「不必,軍中有統一的寒。」
「那不一樣!」我固執地舉著大氅,仰頭看他,「這是我親手做的。」
他沉默了。
周圍的親衛們都低著頭,假裝在看風景。
最終,他還是出手,接過了那件大氅。他的指尖到我的手,冰得像鐵。
「府里的事,給你了。」他沒有多余的話,只留下這一句,便調轉馬頭,沉聲喝道:「出發!」
鐵蹄踏雪,濺起一片碎玉。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的風雪中。
他走後,將軍府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
我每日除了調香、看書,就是站在城樓上,著鷹崖的方向,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半個月後,上京來了信。
是我爹托商隊送來的。信里,他先是假惺惺地問候了我的近況,隨即話鋒一轉,提到了裴瑾和沈妤。
他說,裴瑾在吏部屢獲升遷,前途無量。沈妤嫁過去後,孝順公婆,將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人人稱贊。
字里行間,滿是炫耀,仿佛是在提醒我,我當初是做了多麼錯誤的選擇,又是多麼地配不上裴瑾。
信的末尾,他還“好心”地提了一句:聽聞北境戰事吃,蕭澈一介武夫,出鄙賤,不懂朝堂權謀,怕是前途堪憂,讓我好自為之。
我看著那封信,只覺得無比可笑。
我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卷曲,變黑,最後化為灰燼。
好自為之?
我如今,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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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他們,在上京那個名利場,真的能一帆風順,恩兩不疑嗎?
我對此,深表懷疑。
又過了十天,鷹崖那邊,依舊沒有消息傳來。
城中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張。我甚至能聽到一些流言,說將軍被困死在了鷹崖,燕州的天,要變了。
我心里也慌,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我是蕭澈的妻,是這座將軍府的主母。他不在,我就要替他穩住後方。
我照舊每日去城樓上眺,也照舊打理著府的一切。我還讓陳武打開了將軍府的糧倉,將一部分糧食熬熱粥,分發給城中凍的百姓。
我知道,這是蕭澈會做的事。
人心,比城墻更堅固。
這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夢見蕭澈渾是地倒在雪地里,無論我怎麼喊他,他都沒有反應。
我從夢中驚醒,再也睡不著。
我披上服,點燃了一爐新的“定風波”,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