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士們見到我,不再僅僅是恭敬,而是多了幾分發自心的擁戴。
府里的下人們,也常常用一種“我們夫人就是厲害”的驕傲眼神看著我。
這種被人認可和需要的覺,讓我幾乎快要忘了,自己曾經是那個被上京城恥笑的毀容廢。
蕭澈的傷,養了足足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哪兒也沒去,就待在府里。每日除了理一些急軍務,就是看著我調香,或者陪我下棋。
他的棋藝很高,殺伐果斷,極攻擊,像極了他這個人。
我總是輸。
但他似乎很有耐心,一遍遍地陪我復盤,告訴我哪一步走錯了,哪一步應該如何應對。
過窗欞,灑在我們之間的棋盤上,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時常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我們不是被圣旨捆綁在一起的怨偶,而是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夫妻。
這天,我們又在下棋。
我看著被他吃得只剩下零星幾個子的棋盤,無奈地推子認輸。
「不下了,每次都輸。」
他卻執起我的一枚黑子,放回棋盤上,沉聲道:「再來。」
「為什麼?」我不解。
他看著我,目深邃:「沈微,燕州就是這盤棋。你不能,總指著我來幫你下。」
我心頭一震。
「北境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涌。我不可能,永遠護著你。你要自己,學會如何在這盤棋上,活下去。」
他說得沒錯。
我不能永遠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從那天起,我不再抗拒。我開始認真地,跟著他學下棋,也學著,看那些他帶回來的、枯燥的軍報和輿圖。
他似乎,是有意在培養我。
他會給我講北境各部落之間的關系,會給我分析朝堂上各方勢力的利弊。
我像一塊干涸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這些,我以前從未接過的知識。
我的眼界,不再局限於後宅的那一方天地。
我開始明白,什麼家國,什麼天下。
這日,他帶我去了軍營。
這是我第一次,踏足這個充滿剛與鐵氣息的地方。
將士們正在練,吼聲震天,氣勢如虹。
他牽著我的手,走上點將臺。
臺下,數萬將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如雷震:「參見大將軍!參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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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邊,看著下方黑的人群,只覺得一熱,從心底直沖頭頂。
原來,這就是他守護的地方。
這就是,他為之浴戰的燕州。
那一刻,我好像,有點懂他了。
晚上回來,他屏退了左右,拿出那兩壇我們上次沒喝完的酒。
他給我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沈微,」他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有些事,我想,是時候告訴你了。」
他告訴我,他並非寒門出。
他的父親,曾是前朝的護國大將軍,手握重兵,功高蓋主,最後卻被猜忌的先帝,以“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被父親的舊部拼死救出,姓埋名,送到了邊關。
他從一個小兵做起,一步步,靠著軍功,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權勢,而是為了,查清當年的真相,為他蕭家滿門,洗刷冤屈。
我震驚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我從不知道,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脊背上,竟背負著如此沉重的海深仇。
「那你娶我……」
「一開始,確實是權宜之計。」他沒有否認,坦然地迎著我的目,「娶了你,能讓陛下和那些世家暫時放鬆對我的警惕,也更能掩飾我的真實目的。」
我的心,微微痛了一下。
「但是,」他話鋒一轉,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手掌,干燥而溫暖,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沈微,你和我想象中的,任何一個世家貴,都不一樣。」他看著我的眼睛,眸灼灼,「你堅韌,聰慧,也……善良。燕州需要你,我也……」
他頓住了,結上下滾了一下,似乎後面的話,有些難以啟齒。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也需要你。」
<h3>08</h3>
蕭澈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他說,他也需要我。
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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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的容貌,不是因為我的家世,而是因為我,沈微,這個人本。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借著酒意,我問了他一個,我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的問題。
「蕭澈,你……真的不介意我這張臉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然後,出手,用他糙的指腹,輕輕地,過我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疼嗎?」他問,聲音沙啞。
我搖搖頭。
其實,一開始很疼。那種皮被燒焦,又重新長合的疼,深骨髓。
但現在,已經不疼了。
「沈微,」他凝視著我的眼睛,目沉靜而堅定,「皮囊這種東西,最是無用。我在戰場上,見過太多平日里樣貌堂堂的君子,一到生死關頭,就嚇得屁滾尿流。也見過許多面目丑陋的伙夫,卻能為了保護同袍,悍不畏死。」
「對我來說,一副好看的皮囊,遠不如一顆有趣的靈魂,來得重要。」
他收回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況且……」他放下酒碗,看著我,忽然勾了勾角,「看久了,也順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