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滄說,華公主將私鑄銅錢一案的線索上報後,天子震怒,著刑部徹查此案。
一路拔出蘿卜帶出泥,幕後主使最終指向了四皇子。
一時間,四皇子的母家謝府被查出為同黨,通通判了斬立決。
而侯爺作為從犯,雖貪程度不深,但知不報、為虎作倀已屬事實。天子念侯爺曾隨先祖開疆拓土,著令其於府中自裁,世子削去爵位,與所有眷一並發配至偏遠之地。
眨眼間,偌大的侯府倒得干干凈凈。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侯府一行人的發配之地,正是離渠府以東三十里的苦泉鎮。
崔兆的臉在影里,許久,都沒有聲響。
我從安姑姑膝上挑下去,擔憂看:「阿姊。」
冰涼的手握住我,眼里蓄滿了淚。
「也許......這便是天意吧。」
如何不是天意弄人呢!我們將自己放逐到邊遠小城,原以為割斷了與侯府的一切。
可偏偏,我們救了落難的秦嬸子,偏偏,是崔兆拿出了那幾串銅錢。
我們的無心之舉,這兜兜轉轉的因果,竟了直接垮侯府的稻草。
命運何其諷刺,又何其殘忍。
秦滄離開後,連綿的雨下了幾天。崔兆把自己悶在屋里,不聲不響。
急得安姑姑角都出了一圈燎泡。
這日,連日的雨天放晴,天空出奇地藍。
崔兆終於打開了那扇門,對著我與安姑姑輕聲道:「福娘,姑姑,我想去苦泉一趟。」
16
算算腳程,約莫再過大半個月,侯府一行人就能到苦泉鎮了。
按本朝律令,發配的奴到了苦泉鎮後,男丁一般會被編「恩軍」「捨丁」,充軍中做苦役雜活。
奴們則大多被扭送到煙花之地,經年日久,被打死打殘的也不在數。
崔兆日日在城墻上遠眺,約莫是第二十三日,遠遠的,天邊終於浮出一群瘦弱不堪的影。
我一眼就認出了侯夫人。
風割過,沙打過,一頭蓬的白髮在風中舞,神滿是麻木。
可肩上,分明有兩道糲的麻繩,死死拖著後面那輛板車。
世子就像破爛玩偶一樣,躺在車上,好像斷了一只,右邊干癟地垂在地上。
不管侯夫人說什麼,他都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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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看客嘖嘖搖頭。
「哎,據說是從上京來,聽說來頭不小呢。」
「有時候這人活著,也未必是件好事啊。」
崔兆死死攥了手,已是淚流滿面。
苦泉沙地難行,侯夫人不知是絆到了什麼,差點跌了個趔趄,惹得兵士一腳將踹翻在地,啐道:
「真ţū́ₒ是晦氣東西!跟著你們算老子倒霉!」
世子摔得滿面漬,也仍呆呆地埋在沙里,沒什麼作。
侯夫人哭喊著撲過去,摟著他喊「我兒,我兒」。
我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盡管他們過殺我的念頭。
我也承認,我曾經生出過些惡毒的期盼。
可是,我也知道,在我們離開上京前夜,侯夫人在客院前枯站了半宿,直到崔兆熄燈睡下,窗上再無的剪影。
問影里的我:「的子可好些了」
我跪在地上,訥訥點頭,連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一聲輕微的哀嘆聲響起,一枚翠綠的扳指放在我眼前,「這是我母家的信,日後若需銀錢,可去各地錢莊支取。」
「如不是明曦有那樣的遭遇......你應該,會是我很疼的孫。」
「這一路上,辛苦你多陪兆兒說說話。」
我從來沒想過,再次見,竟是這樣一幅景。
崔兆已經止住了淚,吩咐安姑姑提前把馬車趕到小道上,再去藥堂請個大夫隨行。
只待侯夫人一行人在府那里應了到,我們便悄悄地領走。
在這之前,幾乎把所有的家掏出來打點關系,再加上秦滄明里暗里的幫助,苦泉主事同意了把夫人和世子提走。
只是奴終究是奴,若無天子大赦,終不得籍。
為免引人耳目,一應接應,都是由秦滄出面去做。
侯夫人也不明所以,只以為自己是被當地什麼人買去。
這日晚間,侯夫人攙著世子,巍巍地來給主家磕頭。
倚門站了許久的崔兆再也忍不住,三步並兩步奔過去,跪倒在侯夫人的膝間。
「阿娘!阿弟!......」
17
那日說了什麼,如今細想起來,只剩下一片影影綽綽。
只記得崔兆流了很多很多淚。
侯夫人先是喜極而泣,而後又含著淚打罵,怪一言不發,這麼些年也不知道寄信回家,報個平安。可是罵到最後,當挲到崔兆掌心的老繭與傷痕,又忍不住失聲哽咽,將摟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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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模樣變了很多,應該是認不出我了。倒是世子,盯著我打量了半天,聲線抖:「你是......你是」
他的話沒頭沒尾,可我什麼都明白。
便點點頭。
侯夫人這時也反應過來,瞠目結舌:「你是......你是明曦那孩子!」
「我原以為......我原以為你已經......」
沒有想到,我們竟會在這偏遠之地相逢。
更沒有想到,崔兆真的如當日所言,寸步不離地把我帶在邊。
世子死死看著我,忽然嘶啞大笑:「報應......當真是報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