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視你如草芥,連侯府的門都唯恐你玷污。」
「如今你卻安然無恙,錦玉食,我倒了下賤的奴才,你此刻想必是大仇得報,十分快意吧!」
我被這一連串的詰問轟得不知所措,啪嗒一聲,手中錦盒便跌落在地。
滾出一罐瓷白的金瘡藥。
見眾人都怔怔盯著它,我囁嚅解釋:「這是我央著秦滄哥哥拿來的......說是軍中專用的金瘡藥,可以敷,很有效的......」
世子的臉霎時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赤。
只得猛地轉過去。
我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也是在這時,崔兆上前攬過我的肩,眼神定定地向侯夫人和世子。
「阿弟,萬不可再說如此誅心之言!」
「當年阿爹阿娘為了照顧明曦姐姐,將我與福娘送往端州,這已然是無奈之下的萬全之舉,這份苦心,我與福娘如何不懂」
「是以這些年,我們哪怕遠在渠,與侯府再無聯系,也從未生出半分怨懟。」
「只是,只是......」
「阿娘,阿弟,我還是克制不住怕啊......」
的聲音漸低。
「我怕端州路遠,崔氏宗親一人一句話,便能教我永世不得抬頭。我怕爹娘盛怒未消,族老們為了維護門風,會你們放棄福娘。」
「過去兩年,我不是不願往侯府寄信,阿娘,我是不敢啊......我更怕經年日久,阿爹阿娘會忘了我,甚至......會恨我。」
「恨我鳩占鵲巢,了明曦姐姐十八年的人生。恨我辱沒侯府門楣,恨我讓你們蒙。」
終於抬起頭,淚如雨下。
侯夫人愴然看著我,又了崔兆。
終究忍不住雙膝癱跪地,捂臉悲泣。
「好孩子......好孩子......」
「是我錯了,是侯府錯了,原本有更好的出路,卻教你們擔驚怕,盡漂泊。」
「枉我自詡侯門主母,半生教養,竟不如一個孩子心寬廣。」
「渠這麼偏,這麼遠,這些年,你們得吃了多苦頭啊......」
崔兆含淚將攙起,又摟過我,「阿娘,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吧。」
「風雪人三兩年,您瞧,再怎麼難過,如今不也是好好地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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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人還活著,一切便都有希。
侯夫人反手握住我們的手,也含淚笑。
我想,今日過後,日子又會是一個新的開始了。
18
那日後,崔兆在書肆隔壁賃了間小院,又請人將兩院的院墻打通一道月門,騰給侯夫人和世子住下。
安姑姑日日變著法子燉煮溫補的膳食,不過月余景,侯夫人與世子的面容便漸漸潤起來,眉宇間也有了幾分安穩的氣。
只是,世子總是悶在屋里,哪怕他的斷已經接好,如今也能勉強下地,可他依舊不出來走,也很與我們說話。
安靜到,有時候我甚至忘了那個屋里還住著人。
侯夫人沉沉嘆氣說,他這是心病。
想來也是,一朝天之驕子淪為奴才,如何能不病。
後來有一日,秦滄不知進屋與他說了些什麼,那之後,世子就變了。
天不亮就爬起來劈柴、挑水、練劍,嚯嚯生風,有次嚇得路過的我腳下一,險些從臺階栽下去。
他趕跑過來扶我,不自然地說:「那日是我偏執了......抱歉。」
我其實並不怨懟他。
他也是被命運撥弄的可憐人。
我怔怔看著他悉的眉眼,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個藏在我心中許久的問題:
「......還好嗎」
我們都知道,這個是誰。
那日小雨連綿,我在雨聲里,想起了很多塵封的細節。
其實三歲之前,還是我的。
也是唯一我的。
可是,也是我,在倉皇逃出地窖時放聲大哭,追了過去。那天呆滯了片刻,然後轉過,沖過來抱起我,想帶我一起逃。
也是這片刻被耽誤的時間,我那醉醺醺的屠夫爹醒了。
的頭髮被一把揪住,沒能逃出去。
從那之後,就變了。
不再抱我,也再不允許我的靠近。
幸好,世子看著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今年早春,就在侯爺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文,職不大,但勝在為人溫厚知禮,待很好,家中也沒有婆母磋磨。
侯府出事後,那小頂著怒天子的風險為侯爺上書求,險些被打個半死,天子仁善,終究是沒有罪及他們小家。
幸好,很好。
我忍不住泛起微笑,眼中卻流下熱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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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的變化,小院的人都瞧在眼里。崔兆很好奇,便讓我去問秦滄究竟同世子說了什麼,他笑說:
「我只是同他說,許家小姐誓死拒婚,如今已搬到古寺去了。」
許家小姐,曾經世子放在心尖上的子。
若無這場意外,他們本該在今年這個冬天婚。
崔兆聞言也笑,「他倒是懂得激將法。」
說罷便低頭繡起了荷包,也不知是給誰的。
19
日子便又這樣平平淡淡過了一年。
這年秋天,世子徹底養好了,他來向我們告別,說他得以免去苦役,已是大幸,如今他想重回行伍, 那里才是他戴罪、甚至建功立業的主場。
侯夫人淚如雨下, 卻也沒有勸阻。
只是跟在世子後,拄著拐杖,送了他一里又一里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