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三年,沈揚得勝歸來,又在圣上面前跪了下去。
上一次是為了同我婚。
這次,他想和離,另娶將軍祁英。
1
金鑾殿氣勢巍峨。
沈揚跪著,陳了。
圣上一聽,豎眉瞪眼,斥責沈揚把賜婚當兒戲。
他說:「你必定是在外頭遇上了狐人。」
沈揚卻道:「臣不敢。臣求娶的,是將軍祁英。」
圣上愣了片刻,轉怒為喜。
他掌笑道:「是你一廂願呢,還是兩相悅?」
沈揚低頭:「也願意的。」
「在敵軍陣中,三次救了臣的命。」
圣上更加歡喜。
他捋著胡須,嘆道:「祁氏一族世代忠良。
「祁英的父兄皆戰死沙場,也戰功赫赫。
「如今邊疆平定,是該給尋個歸宿了。子一生所求,不過如此。
「只可惜,塞外風霜苦寒,將個青年子摧殘得如同中年婦人。
「朕問了幾位卿,都替兒子推辭。
「朕想著,實在不行,效仿齊宣王娶無鹽,納為妃算了。
「如今你既來求。焉有不準之理?」
沈揚叩頭謝恩,起奔出大殿。
祁英等在殿外。
兩人遙遙相。
只聽得一陣鑼鼓聲響,大幕徐徐落下。
眼前是一出戲。
今日新排的。
戲外,我抿一口茶水,放下茶盞,向後靠在藤椅子上。
孫秀才翻翻手中稿子,湊上來說:「夫人,下一場戲是房花燭夜。大團圓。」
琴師當即奏起悠揚歡悅的曲子。
我做個手勢,示意他們停下。
孫秀才問:「夫人,有何不妥麼?」
我按按眉心,有些頭痛。
我問他:「祁將軍前日班師回朝,今日你就把這出戲弄出來了?」
「圣上的話,你蹲在龍椅後頭聽見的?」
孫秀才瞪著青黑的眼圈。
他說:「可不是麼!」
「我契兄在宮里當差。昨日晚飯時分傳出消息,我丟下飯碗就寫,務必要趕第一個上戲!」
「前日宮門前,沈將軍當眾攙祁將軍下馬,街頭巷尾,可都說著他們的事呢。」
「如今,沈將軍求了圣上賜婚。這出團圓戲,男老必定都看。」
我苦笑:「你可知沈將軍是有原配的?」
他點頭:「知道知道。因此沈將軍先求和離,再提賜婚。」
他著我臉,試探道:「不然,改祁將軍做大,沈夫人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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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起眉:「沈夫人做小?」
他竟敢安排我做小?
孫秀才理直氣壯:「祁將軍領兵為我們平定邊疆,多大的功勞。
「反觀沈夫人,後宅庸碌婦人,子嗣也無。
「為祁將軍讓出正妻位置,是應該的。」
正巧,扮祁英的姑娘從側邊走出來。
孫秀才指著,道:「這個姑娘還是找得太了。」
「前天在街上看見祁將軍,面皮老得像我娘。
「沒辦法。看戲的都圖個眼睛舒服。
「對了,我不妨再加一筆。圣上念沈將軍重重義,特賜兩個貌宮。雖是唱戲,也不能太委屈了沈將軍,呵呵。」
我擺手道:「這個戲稿子,我不要。」
他愣住了。
我不要的稿子,城里沒有戲園會要。
因人人都知我的戲園最賺錢,都跟我的風。
2
我乘車回沈府。
一進門,心腹丫鬟晴涓迎上來。
低聲道:「將軍仍睡在外書房,不肯進來。」
「老夫人您去見。」
我點頭:「換了裳再去。」
進了房,晴涓幫我換上華繁復的衫,又戴上幾支珠翠。
作為沈家夫人,去婆母跟前問候,不能寒素了。
銅鏡許久未磨,模糊地映出後的陳設。
小屏風,連珠賬……一切都還是沈揚離開時的樣子。
三年前,邊疆告急。
沈揚接了圣旨,奉命出征。
臨行前一天,他同我細細地計算日期。
「若是戰事順利,」他說,「兩年我就能歸來。」
怕我覺得漫長,他親親我的鬢角,哄道:「你在家中做兩回生日,看看柳條兒青了又青,我就回來了。」
我擔憂地上他的手背。
若是不順利呢?
戰場上刀劍無眼。
沈揚像是猜中我心意,安道:「至多三年。」
我點頭:「你放心。我會照應好自己。」
他環顧房間:「我真捨不得走。」
「婚這些日子,恍惚總覺得是做夢。不,比夢還要好。」
「菀兒,答應我,這些東西一概別讓他們。」
「等我得勝回來,就把這夢續下去。只當我從沒離開。」
他走後,小院子冷冷清清。
本族的妯娌們喊著我打了幾回牌,贏了或是輸了,都有許多煩擾。
我便推辭不再去了。
一日偶然興,我寫了個戲稿子,領著小丫頭們排戲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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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不識字,就由我念與們聽。
眾人用心記住了,倒也排演得有模有樣。
沈家是高門大戶,耳目眾多,很快被人告到婆母跟前。
遣人喚我過去。
上房外,嬸子借口出來接我,先罵我一通。
說:「丈夫在外拼殺,你竟不去佛前老實跪著,為他誦平安經。領著丫頭嘻嘻哈哈,何統。」
進了房,我向婆母問安,垂手立在一旁,等著聽教訓。
婆母讓眾人都退下。
等房中只剩我們兩個了,說:「咱們婦人不能上陣殺敵,也不必坐在家里癡等。
「念佛?菩薩若靠得住,還打什麼仗?
「既然你琢磨戲,娘便讓你出去開戲園。
「若是虧了,算娘的。若是賺了,就給將士們添糧草。
「他日得勝歸來,也有你一份功勞。」
升平園就這樣開了起來。
三年間,我往戲臺上搬演了無數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