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算上從前,你已欠我兩番恩。
我掙扎著站起來,到一副繩梯:「將軍,從這里攀上去,便可逃生。」
下屬到跟前,說:「將軍,我先來。」
他軀頗壯,手腳倒靈活,不久,掀開上頭蓋子,朝下呼喚。
祁英卻不急著上去。
將一個東西塞進我手心:「夫人,信要收好。」
我回到燈下,看見正是那枚玉佩,絡子斷了,險些弄丟。
8
驚險大事,同我到底不相干。
戲園很快恢復如常。
向人熱鬧喧嘩,背人冷冷清清,恰如我過的日子。
不久,有位名士自塞外游歷歸來,落腳戲園。
他每日飲上好的酒,又周濟在樓里乞討的小子丫頭們,很快將盤纏用盡。
我笑著問他,欠下的三日房錢,作何打算?
他捋著一把極的髯須,道:「夫人,我為您寫戲。」
他真會寫。
唱詞或典雅,或詼諧,全都信手拈來。
我用陳年佳釀供著他,戲園的生意漸漸又好了。
一日,詩人寫了場戲。
他攜著稿子到我跟前,絡地為自己斟杯清茶,盤坐在團上。
我拿起稿子,從頭讀起。
戲中有個英秀年,出高貴。
某日某時,他從街上打馬而過。
街並不寬,迎面來了一乘小轎。
年聽見路人指點議論。
「這就是陳家那個剛定親便克死丈夫的兒。」
「真可惜。那孩子天資聰穎,強健,自小連藥都沒吃過幾副的。」
「夫家要求這姑娘抱著牌位親,進門侍奉公婆,娘卻死活不肯,真是不要臉。」
「咳,門寡,兇得很。」
清風拂轎簾,年窺見一張憨小臉。
他怔住了。
心下思量,自己與這姑娘同病相憐。
出生時,算命的說他克父,應遠遠送走,永世不得相見。
父親卻抱著嬰兒,說:「命緣天定,吾甘心領。」
於是,年留在家中,錦玉食,長大人。
如今,他捨不得這姑娘一生困在門寡的流言里。
不久,父親隨老將軍戰死沙場。
圣上開恩,讓他襲爵,且問他有何心願。
他便當眾求圣上指婚。
出高貴的他,是娶了個小之家,背流言的子。
婚之後,郎妾意,心滿意足。
隔著一扇綺窗,在案上寫字,他在庭中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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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告別夫人,上了戰場。
踏看敵時,偶然救下一位詩人。
兩人一見如故。
偶然得閑,他坐在營賬里,同詩人談論家中的夫人。
自己是個人,夫人卻是個才,詩作賦,樣樣皆。
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清秀。
詩人打趣:「您真是把尊夫人說得天下無雙了。」
他拍著詩人的肩膀,朗聲笑道:「凱旋歸家,定要請您來府上做客,陪我家夫人談談。最敬慕您這樣的人。」
出生死,一晃三年,將軍歸整行囊,預備回家。
離城不到十里,他吐出一口鮮。
軍醫診視後,說他寒氣,命不久矣。
他對著詩人,喃喃道:「我不能讓再背上克死丈夫的惡名。」
「我家族人眾多,紛擾不休。母親將門出,還被摧折得心神疲倦時常生病,何況是。」
「又沒有子嗣。日後一旦失去娘的庇護,家產必定被族人奪去,怎麼辦。」
男人下定決心:「我要同和離。」
我合上戲本子。
詩人在團上抿著茶水。
燒水爐子輕輕冒著水汽。
我拿帕子按按眼角,心中百般滋味。
前夜我做了場夢,夢見三年前。
圣上指婚的消息傳來,爹娘,祖母,連同出了嫁的大姐姐,都憂心不已。
沈家的曾祖是國公吶。
本不是我們這種小人家敢肖想的。
爹說:「侯門一深似海。」
大姐姐說:「菀兒從會走路就翻書,跟那種武將世家的人,怎麼過得來?」
大姐夫也嘆氣:「沈家為何不自行提親,拿圣上來我們,算什麼好人!」
祖母土匪出,很是見不得一家人婆婆媽媽地嘆氣,垂淚。
大掌一揮,道:「快快收拾東西,咱們逃回老家。」
「這鳥不做也罷。京城這破地方,一柴都要拿錢買。」
「街上一張,就吃一口沙,哪有我們那水泊子好!」
說著便去打包袱。
陳家還沒來得及舉家抗婚逃走,沈揚就親自寫了信給我爹。
字寫得很大,很黑。
確實是拿慣刀槍的人之手。
信中話,卻句句誠懇。
9
我再次見到沈揚時,他已一座小小墳頭。
墳上的一枝楊柳綻新芽,隨風搖搖擺。
婆母就住在近的草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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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沈家余下的家產,被一夕之間全數散盡。
族人怨恨,卻死活查不出錢去了何。
老太太不待人趕,收拾小小包袱,請管家喊了牛車,自行走了。
我知道那些錢去了何。
城中很。
祁英謀反,正和朝廷的兵馬打得激烈。
戰事一便需要糧草軍餉,沈家余下的那些家產,恐怕也只夠半月花費。
草廬前,婆母自己辟了片菜地,種葵菜。
我挽起袖子,接過手中的葫蘆瓢,幫澆灌。
直起,捶捶腰背,笑嘆道:「我老咯。」
我們談論戲園正演著什麼戲,街上正賣著什麼團子。
談到日頭升起來,地也澆完了。
我便扶著進草廬,扇滾水,煎一壺茶。
兩人靜靜作伴,並不談起那個去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