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竹竿!
他重輕,還沒沉下去。
在他側,是僥幸抱住樹的李平安。
但樹木纖細,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兩人正於河流中心,離岸尚有一段距離。
我咬咬牙,用刀砍斷了兩條山上攀爬的藤蔓。
我扯了一條系在腰間,另一頭拴在岸邊的木上。
河流湍急,千萬不能倒下。
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萬幸的是,比起一開始蓄積已久的沖擊力,現下的水浪不高。
我先把藤蔓丟給李平安,另一只手揪住竹竿。
一步、兩步、三步。
竹竿被我丟在地上,噴出一大口水。
我又去拽李平安的藤蔓,把他從水中拖了上來。
李平安驚魂未定、癱倒在地;而竹竿則人事不省,被我在石頭上,嘔出一口又一口的水。
兩個人一坐一趴,不知過了多久,竹竿終於清醒,見了我,忽而「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哥!」
「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哥了。」
4
我和竹竿、李平安站在山上,著腳下的山谷。
昨天晚上,那是多人的修羅地獄。
可是大浪淘過,連太多痕跡都沒有,只有岸上零散的盔甲和兵,昭示著這里曾發生一場惡戰。
劫後余生,我們終於知道這場戰役的真相。
我們是從村莊上抓來的新兵,沒有訓練,多是老弱病殘。
比起正兒八經的作戰,不如做一個餌。
我們從開始行軍,就暴在敵人的視線中,敵人想在山谷甕中捉鱉,卻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永威將軍早已命人在上游蓄水多日,就等這一日,兵不刃,換來敵軍的慘敗。
哦,不過是犧牲一些無用的老弱而已。
真可憐啊,我們甚至不是可以一戰的士兵,而是一塊被隨意丟棄的餌。
我忽而想起,在以前小小的石頭鎮上,唯二的大事,就是新婚和葬禮。
我和爹去過幾次葬禮,摔盆哭喪,嗩吶震響,還有洋洋灑灑的紙錢。
每一條生命的離開,都有那樣盛大的儀式。
可是在這里,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剩不下。
我了臉上的雨滴。
只有夏末這一場雨,淺以為祭。
死的人再無痕跡,活的人卻要繼續活。
回到山上的第二日,竹竿稍微有了些氣力,圍著我哥長哥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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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糾正他,明明他比我還要大兩歲,他卻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李平安走過來,別別扭扭地什麼都沒說,只往我手里塞了五六個藥瓶。
我打開一看,都是被他研磨好的草藥,瓶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
——我不太認識。
但不管怎樣,李平安把這個給我,就是認可了我。
在這樣人命賤比草芥的時候,我們三個人相依為命。
難得有幾日修養,我和李平安卻不敢放鬆,安置好竹竿,便相攜去山上再采些草藥。
上山的道上,忽而傳來了打斗和吵鬧聲。
聽上去雜無章,不像什麼練家子。
我掩在樹後看去,竟是一個富家公子打扮的人,正和一個小老頭廝打。
明明兩個人都是讀書人裝束,現下卻一個扯著對方的胡子,一個扯著對方的頭髮,打得儀態全無。
李平安在旁邊小聲嘰咕了一句:
「年輕這麼多都打不過老頭」
被扯住胡子的小老頭吼道:
「孟滄,你瘋了嗎」
孟滄歪著腦袋蹦跶,想要把頭髮從他手里扯出來,一邊回應道:
「你才瘋了!用那麼多人的命做餌」
「你別仗著自己已經斷子絕孫就什麼缺德主意都出!」
小老頭顯然被了痛,另一只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我和李平安臉都變了。
什麼意思蓄洪殺的主意是眼前這個老頭出的
我下外袍,朝他們兜頭丟了過去,旋即疾步上前,用刀背將老頭拍暈。
老頭尚未反應過來,已經地癱了下去。
剛剛把自己頭髮解救出來的孟滄,整理了一下著,像模像樣地向我們拱手行禮:
「多謝義士。」
我彎腰撿起自己的外袍,道:
「不用客氣,反正他只會以為是你打的。」
孟滄一梗,到邊的客套話都被我頂了回去。
「我只想知道,用新兵做餌,蓄洪將敵人一網打盡的主意,是他出的嗎」
孟滄抬眼打量我們倆的裝束,旋即明白過來,神一整:
「是。」
我開口問道:「你也是永威將軍的謀士」
孟滄搖搖頭:「曾經是,從今日起,不是了。」
「戰死人是正常的,但應有所為有所不為。」
「永威將軍,不是我要找的明主。」
說到這里,他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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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算他去告狀,我也不怕。」
我出了刀:
「那干脆把他殺了算了。」
孟滄眉梢一,目投向我,忽而眼一:
「你......」
他的目從我的臉一點點向下移,眼神愈發意味深長。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回答了我:
「不,此人雖有些謀略,但目短淺,嫉妒賢能,他的存在,才能更快攪局勢。」
我點點頭,收回了刀:
「我不懂這些,但信先生的。」
人家一個謀士,總比我這個泥子強吧。
孟滄笑得更開懷了,一雙桃花眼隨著他的笑揚了起來,平添了幾分風流態。
「有意思。」
「小家伙,我們會再見的。」
他拱手施禮,肩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