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謝家買來的蠶娘。
謝家被抄後,只剩下小爺謝瀾。
他想要吞炭,卻被我捆了雙手綁回莊子上。
養蠶難,爺想讀書識字,我便學著日夜繅賣銀兩。
後來,他高中探花平步青云,有同窗打趣道:「陛下賜婚你不肯,莫不是為了家中那小蠶娘?」
謝瀾搖頭否認:「怎麼可能,蠶鳴聲難聽得,娶?我又不是桑葉。」
聞言,我鬆了口氣。
畢竟小侍衛桑夜備了艘頂好的喜船,只等我過兩日回江陵親。
1
夕斜下。
攔在門口的小廝語氣愈發輕慢:「芙娘子聽到了嗎,你莫要再糾纏我們公子了。」
他說著,手推搡了一把。
我一時不察摔了個跟頭,挎著的竹籃灑落在地,出里頭用壇子裝盛的酒槽魚。
掌心破了皮,我忍痛道:「沒有想要糾纏,只是送份吃食而已……」
順便道個別。
畢竟此去經年,往後大約是沒有相見之時了。
但我沒想到謝瀾已經知曉桑夜要娶我的事,看來無需再多言。
打翻的酒糟魚香氣濃郁撲鼻。
里邊的人大約是聞到了悉的味道,忽然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謝瀾從白鶴銜石的屏風畫後走出,見到我微愣了愣神。
「阿芙……?你怎地在此。」
男子眉目清冷,穿竹紋綢緞裁出的青,積石如玉,列鬆如翠。
我張了張,還未回應,那小廝便迫不及待地告起狀來:
「公子,奴才攔了芙娘子的!可非要見您!說是送什麼酒糟魚……」
「那都是市井賤民的吃食,臟得很!豈能端上桌污了您和貴人的眼?!」
我難堪地面紅耳赤,焦急辯解道:「那是我親手羹作,自然洗凈了!瀾爺從前便吃。」
新鮮的小黃魚難買。
是我織了好久的布,才從漁夫那換來。
我站起,抬頭去看謝瀾,祈禱有人能幫忙說句話。
說什麼呢?說吃食不賤,說阿芙不是厚臉皮糾纏的小娘子。
哪怕呵斥一句也好。
可青年卻蹙起眉頭,抿薄沒吭聲。
顯然是認同了小廝的話。
就在這時,那位與他談的同窗也從屏風後出現,敲著手里的扇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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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就是謝兄藏在家中的小蠶娘?長得倒是不錯,不知可否割送於我。」
輕慢的目將我從頭掃到尾,好似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件兒。
謝瀾終於開口了。
他拂開同窗搭在肩上的手,迎著我含期盼的視線,冷淡的聲線毫無起伏:
「我素來不食魚。」
「你先回去罷,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來時寒風凜冽也未覺得冷,如今聽著卻覺字字刺疼骨。
我愣在原地,半響才應了聲:
「……好。」
2
渾渾噩噩從茶肆回到莊子上。
我恍惚了許久,方才開始收拾行囊。
要帶的東西不多,兩換洗的裳,以及幾塊碎銀。
翻到匣子底,一支木簪從包裹的帕子里掉了出來。
木簪刻了蘭花狀,打磨得烏黑。
讓我想起了彼時年郎笨拙刻畫的模樣。
那會謝瀾還沒有這般冷冷,亦會紅著耳尖,用簪子替我挽起垂落的髮。
然後磕磕絆絆地道:
「待我考中功名,定不讓阿芙再這般辛苦采桑。」
苦嗎?當時我只覺得心里甜滋滋的,像含了糖塊。
蠶雖難養,可不用空肚子得頭暈目眩,也不會挨打,這樣的日子已經是極好的了。
當年村子里鬧荒,我流落到此,眼瞧著便要為一死的浮尸。
是謝夫人於心不忍將我買下,安在外院里當個養蠶的小丫鬟。
然而好景不長。
一朝謝家覆滅,十歲以上男丁皆死於流放北疆途中,偌大家產被抄,眷也被充教坊司。
謝夫人心善且剛烈,將契還給我們這些奴仆後,便決然地帶著其余眷上了吊。
只剩下小爺謝瀾面對破碎的家。
他彼時還不到十歲,恰好逃過一劫,卻想要隨母親一同奔赴黃泉。
其他奴仆都跑了。
我想著謝夫人那雙溫和的眼眸,便守在小爺旁,見他試圖吞炭才將人綁回一莊子上。
在此之前,他並不認得我,只雙眼含淚哀求道:
「與其救我,你不如割了我的腦袋去領賞金。」
我看著那張漂亮如瓷玉的臉蛋,認真道:「不行,夫人會傷心。」
謝瀾坐在牛車上怔愣了好一會,垂淚喊了許久的阿娘,終於不再執意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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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我們相依為命在這世道一同茍活。
他在干活上不太有天分。
好在我有一手養蠶的技藝,夏日采桑,冬日繅,將蠶蟲養得白白胖胖,把爺養得高高壯壯。
隔壁的教書先生看中了謝瀾讀書的天賦,執意收他為弟子,還想要他當姑爺。
他卻扯過我的袖子,一本正經好一通忽悠,「阿芙是家母在世時給學生訂下的兒媳,還請先生恕罪。」
教書先生不僅沒生氣,還著胡須夸他仁孝。
我氣他壞我名聲,憋了三日都未曾說話。
不存在的事,怎能……怎能胡言語呀!
年笨拙地上山砍了紅豆樹的枝丫刻木簪,又送予我一只橘白相間的小貍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