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猶記得那雙清冷的狹長眼眸中含著忐忑,輕聲問著:
「此名為『相思』,阿芙喜歡嗎,可否原諒我先前的唐突……」
霎那間,我便不爭氣地心了。
直到後來才知曉,他不過是怕我一氣之下離開,不願再供其讀書識字,才有了此番舉。
3
咚咚咚——
叩門聲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屋檐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雷聲電乍響,倒映出窗紙上的人影。
「誰?!」我拿起剪子揣在懷中,張問道。
「是我。」
悉的清冽嗓音伴隨著雨聲輕敲在我的心門上。
我起去解了鎖,只見來人撐著把青竹傘,袖口角沾了些意,濃纖長的羽睫掛著水珠,唯有瓷白的面容干凈如往昔。
「你……這麼晚來是有什麼要事嗎?」
我站在門口,沒有要請其的意思。
謝瀾眼睫了,「我來討份酒糟魚。」
聞言,我詫異了一瞬。
說素來不食魚的人是他,如今前來討魚的人也是他。
話語相悖竟不會覺得荒謬?
「沒有了。」我搖頭道:「都賣完啦,您若是想吃,可以吩咐府里的廚子做。」
我騙他的。
酒糟魚還有,就是不想給了。
男子抿直薄,眼神染上幾分怒意與不解。
「阿芙是在怪我今日說的話不?那只是應付外人之語。」
「謝氏一族的興復全系於我一人上,我不能娶一個份低賤的蠶娘……那樣會令他人看輕。」
4
心抑制不住地刺疼了下。
「是啊,蠶娘份低賤。」
我垂下眼眸,喃喃了一句:「公主份尊貴,正好堪配,你又何必拒絕。」
而且,你不是喜歡嗎?
喜歡到容忍,百般遷就。
謝瀾側過,淡淡道:「本朝駙馬不可仕。」
所以為了向上爬,對他而言什麼都可以捨棄。
我過去,只覺得眼前人甚是陌生。
謝瀾還是謝瀾,卻不是當年的年郎了。
氣氛正僵持時。
他突然低頭看向我手里攥著的護膝與剪子,問:「怎麼突然裁這個?」
我下意識將其藏到背後,干笑了兩聲,「給我夫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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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很多的嫁妝,也沒有親族,唯有一雙巧手能做些好。
特意挑了連理纏枝的繡紋呢!桑夜一定會喜歡的。
謝瀾卻忽然彎了彎角,好似眉間冰雪都融化了幾分。
「罷了,你有這份心意便好……」
風雨聲大,他說的聲小。
我沒聽清,又問了句:「什麼?」
「無礙。」他攏了攏袖子,修長指尖從里頭夾出一片竹簽,遞了過來,「這是船的行證。」
「我已安排好了,兩日後你便上船去清河郡,蠶娘雖賤,換了個份便好嫁人。」
「我外祖乃出清河崔氏,雖只是旁支,但你待些時日,也能沾上幾分清名。」
說完,他撐著傘轉沒了雨中,背影削瘦直,像一株任由風雨拍打的青竹。
「回去罷,朝中事務繁忙,我就不去送你了。」
我聽得糊涂沒來得及拒絕,看了看手里的竹簽,只好撓撓腦袋。
還得抓回江陵親呢,哪里有時間去換什麼份。
而且……桑夜從未說過蠶娘低賤。
他應當是不嫌棄我的。
船票貴,能值不銀兩。
去往清河郡的路上途經江陵碼頭,我可以半途下船。
想了想,我又開心了起來,將竹簽放進包袱,慨道:
「夫人是好人,爺真是個好壞人。」
5
兩天時日,我將蠶蟲和桑木賣給了莊子上的其他人,包括繅的織,蠶架筐等。
買蠶的婦人勸道:「芙娘子,你好不容易把謝郎君供出來了,怎地就要離開京城了呢?哪怕留下來做個妾也是極好的。」
我故作靦腆地笑了笑:「您誤會了,我在老家另有婚約,這次便是回去親哩。」
訕訕笑,不再多說什麼。
屋後有座小土包,里頭埋著我養了多年的小貍奴。
我蹲下,燒了幾只小魚干,晃著手里的銀鈴鐺碎碎念:
「福寶,我帶你回家,這次你可不能再跑啦。」
不跑就不會沖撞了公主。
更不會被活活摔死。
我抹了抹淚,挎起包袱離開。
謝瀾啊謝瀾,其實我是想過嫁給你的。
想著哪怕是做妾,只要能一塊便好。
可那日明昭公主氣沖沖闖府中,二話不說甩了我一鞭子,罵我低賤不知廉恥時,你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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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翻了蠶架,福寶為了護住上邊的蠶繭被摔得奄奄一息時,你也只是默不作聲看著。
直到我抱著小貍奴想要出去請人醫治,你才出言制止。
你說明昭公主向來寵,又好面,福寶若被救活了,定不會善罷甘休。
哪怕我哀求了許久,你也無於衷,只命人將院子圍住不許我出去。
看著懷里的溫熱變得僵,從那時起,我就不再想了。
春蠶到死方盡。
我不想一次次被捨棄,更不肯當用命來奉獻的春蠶。
……
路途漸遠,我隨著行人踏上船只。
船上微風拂面,吹開了眼前的清紗。
眼角余好似看到有抹穿著纓紅服的影騎於高馬上,朝碼頭奔來。
我沒有回頭,只滿心忐忑地想到——
春寒料峭,桑夜今日可會帶著喜船來接我?
6
於水上漂泊了一日,船便到了江陵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