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管家呵斥道:「哪來的小花子,去去去!」
那公子頭束玉冠,皮白的似雪,著鶴氅,好看得不似凡人。
他並未出言責怪我,反而是拿過了一把折傘,遮在我前。
「小姑娘,你沒事吧」
一個溫潤如玉的金石之聲,落在耳畔。
我上前拽住他的角,跪下叩頭求他。
「公子,我是從糠秕村逃出來的。
「我爹我娘把我賣給了村口的李瘸子,那人專挑年輕的孩子禍害,已經死過八個老婆,我是他買的第九個......
「求你救救我......」
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了雪地里,溫熱水汽直往臉上拱。
這才讓我覺出自己的臉早就被凍僵了。
眼前的人蹙了蹙眉,將上的鶴氅了下來,披在了我上。
那樣的暖意,讓我記了許多許多年。
「忠伯,我記得小廚房還缺一個燒火的丫頭。」
男子的聲音又輕又緩,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潤語調。
「就要這個孩子吧。」
2
沈侯府很大很大。
三進三出的院子,回廊無數,氣派巍峨。
我被忠伯分到和負責小廚房的徐嬸住一間房。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張床。
我看著干凈整潔的床鋪,上面放的一套青緞子背心長和兩瓶凍傷藥。
竟有一種在做夢的覺。
每天我在小廚房里,除了燒火,劈柴、挑水、洗菜、摘菜、地的活兒也一點也不含糊。
徐嬸看我做事極為勤快利落,不免嘆。
「看你也不大,在家沒干活吧」
「你爹娘也捨得。」
我聽過也只是笑笑。
「徐嬸,我們莊稼人就是靠伺候土地吃飯呀。
「不干活怎麼行呢」
抿了抿。
「你這孩子倒也通。」
許是心疼我從前過得苦。
不忙的時候,徐嬸也會給我燉上一碗海米蒸蛋。
蒸好的蛋上淋上醬油,再配上一大碗頭頭的大米飯,別提有多幸福了。
我每日在小廚房燒火,吃得飽,穿得暖,每月也有五百文錢可拿,簡直是過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
在侯府沒出一個月,我腳上被凍裂的口子便全好了。
臉圓潤了,整個人也更白凈了。
人人都道大公子在門口撿的孩子一臉福相,看著就招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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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侯府戰功赫赫,世代簪纓。
沈侯爺和夫人生了一兩子,大小姐在宮里為宸貴妃,艷冠群芳。
大公子十八歲便中了武狀元,是上京最耀眼的年郎,武定侯府滿門的榮。
二公子年紀還小,不過十一歲,卻已讀四書五經,出口章。
有時我給二公子送糕點。
見他有鴻儒為伴,又有滿墻的史書典籍,當真羨慕。
我拎著空糕點盒子出來,又一次站在書房外聽夫子講課聽了迷。
忠伯咳嗽了兩聲,嚇得我趕攥了手里的空糕點盒。
大公子卻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酒兒,幾次看你站在宴舟書房外聽得神,你想讀書」
我不敢回答,侯府有侯府的規矩。
讀書是主子的事,下人該做的事是侍奉好主子。
不該想那些有的沒的,可我卻口而出ƭü⁼。
「酒兒想。」
糠秕村沒發生旱災的那幾年,家家戶戶還沒那麼。
村長拗不過許蘇子,把也送進了私塾讀書。
而我跟爹娘提過幾次就被往死里打了幾次。
他們罵我是頭不安分的倔驢,活該討打。
我所有的課業都是做完了家里的活計,大晚上就著月和許蘇子在田間地頭里學的。許蘇子不厭其煩,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才讓我勉強跟上夫子教的進度。
忠伯一臉嚴肅,冷冷地道:「沒規矩。」
就在這時,二公子一把推開了窗,頂著一張糯米圓子一般的臉,冷冷道:
「沒規矩的事,做的多了。
「可是天在我書房外聽,大晚上的也不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小屁孩!
窗子男孩白白胖胖的,穿一華麗又鮮艷的錦袍,像個喜慶的年畫娃娃。
看著卻是脾氣不大好的樣子,跟他大哥一點都不像。
大公子淡然一笑。
「宴舟不是說之前缺個磨墨的人這不剛好來了一個」
二公子撇了撇,一副神氣活現,對我很不滿意的模樣。
「看也不是很機靈的樣子,我就勉為其難,收了吧。」
就這麼,我了二公子邊的丫鬟。
3
二公子極為挑剔,很難伺候。
茶水要不冷不熱,喝八分燙的;研墨要先慢後快,重按輕轉。
每日穿的裳,要拿雪中春信熏過再穿,我一樣一樣地學,總算沒讓這個小祖宗挑出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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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在二公子邊留了大半年,竟日日都能聽到夫子授課,一日千里。
有天二公子遣我去給大公子送塊墨。
冬日晴空當頭,瑞雪紛飛。
我剛進聽瀾院,就看見了一個赤著上的年輕男子在舞槍。
男子背寬闊,腰窄而勁瘦。
雪花簌簌落在他的上,他卻似乎一點也不到冷。
將一桿長槍舞得行云流水,勁如疾風。
男子回眸時,我這才看到他的臉。
溫潤如玉,淡極生艷,絕世容。
我不知端著那呈墨的托盤站在院子里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