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注意到有人,利落地套上長衫,隨和地一問:「酒兒」
我才回過神來,頭髮。
「大公子,二公子讓我來給你送塊墨。」
眼前的年輕男子渾汗涔涔的。
額頭上還帶著汗,他將長槍放回了兵架上。
「好,放書房桌上就好了。」
我將墨放在了書房里的圓桌上,出來後,三步並作兩步跑出了聽瀾閣。
回到二公子院子里時,他狐疑地看了看我。
「你臉怎麼這麼紅」
我了臉。
「許是方才跑回來的,有些熱。」
二公子一邊練著書法,一邊抿了抿角:
「我大哥可已經有了婚約。
「他未婚妻是我映月表姐,人家是宰相千金,與我大哥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天作之合,郎才貌。
「我大哥才不會娶個丫鬟,你就別癡心妄想了。」
二公子這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極對。
從前在糠秕村,雙方能過得長久的嫁娶,都是家里百畝地找百畝地的,十畝地找十畝地的。
這樣娶妻的一方不覺得自己虧了,嫁人的一方也自帶底氣不會委屈。
像侯府這樣的門楣,不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必是配不上的。
「酒兒知道自己的份,不會癡心妄想。」
二公子怔了怔,有幾分疚一般,抿住了。
年末,他送了我一套全新的諸子百家人傳記。
「喏,你不是一直都想要這個嗎我都看完了,用不上了。」
我收下,高高興興地跟二公子道謝。
那個墩墩的小白胖子竟深吸了一口氣,用探尋的口吻道。
「我那天說你,你還生氣嗎」
我盡了這毒舌小胖子乎乎的臉。
我知道,他其實是個刀子豆腐心的人。
「二公子說我啥了酒兒早就忘了。」
二公子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沈家人待下人們都十分寬和。
過年時,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各給了我一份紅包。
我一分也不花,全都攢了起來,日子越來越有盼頭。
我想著給許蘇子買最好的棉,做件最暖和的棉襖,過了年就給寄回去。
小年夜,我和二公子院子里伺候的幾個侍一起做繡活兒、剪窗花、對聯......
我自打出生以來。
日子從來都沒像現在這樣合襯心意過。
真想就這麼在侯府里安安穩穩地待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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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我手中的襖子還沒完。
沈家便出了大事。
4
宸貴妃不知怎麼病死了,遲遲沒有發喪。
侯爺夫人驚聞噩耗,一夜白頭。
他們使了好多銀子想從圣上邊的太監打探消息,可始終沒有一點風聲。
山雨來風滿樓,夫人連夜遣散了侯府六十余名仆役,還了所有人的賣契。
我一夕之間本不知道該去哪。
只找了最便宜的驛站落腳,可終是一夜沒睡。
第二天清早,沈侯府便被抄了家,罰沒了宅邸,年男皆被打死牢,判來年秋後斬。
游街的隊伍里,我卻沒看到二公子。
後來得知忠伯竟趁侯府大那夜,把夫人托付給他的二公子賣給了人牙子,自己跑了。
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在人牙子手里找回了二公子。
清菀縣的小黑屋里,他正和一群男孩子關在一起,被公用藤條調教著,準備發往揚州。
我一把把他從那車上拽了下來。
「你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拐我弟!」
「小心我在嶺南流放、剃發嵌耳的爹直搗了你們揚州的老巢,掏了你們這些臟心爛肺人的腸子!把你們剁泥喂豬喂狗!」
我年紀雖小,卻氣勢洶洶,眥目裂。
手里還握著一把菜刀,嚇得公一時鬆了手。
二公子一時怔愣,淚眼模糊地認出了我:
「酒兒......」
我一把把墩兒似的二公子抱進了懷里。
「阿弟別怕!阿姐帶你回家!」
我把崔嬤嬤那討回來的錢一並還給了人牙子。
趁他們還沒發覺我們勢單力薄,趕帶二公子輾轉回到了京里。
回來時,宮里竟傳出宸貴妃以答應位份出殯的消息。
不敢想象是遭了圣上何等的鄙薄。
宸貴妃娘娘膝下,深圣上寵的七皇子也被打了冷宮。
「明棠長姐......」
二公子哭得傷心,我聽得更傷心。
沈家原本前途無量,宸貴妃娘娘集萬千寵於一,沒想到到頭來竟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我上所剩銀錢不多,本撬不開死牢的大門。
索先租下兩間房和二公子落腳。
為了不招惹麻煩,我讓他跟我姓,改名為黎宴,對外以姐弟相稱。
我租的那間房四風,冷得像個冰窖。
人在屋子里說話都有一長串一長串的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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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只夠銀子買兩張床兩張薄被,結果是我和阿宴兩個人都凍得發了寒癥。
後來,我們把屋子里風的地方全補上,把兩張床拼在一起,疊著蓋兩張被子,抵足而眠,才勉強熬過這個嚴寒無比的隆冬。
我起早貪黑釀高粱酒,倒是阿宴每日晨起做飯、洗晾被、劈柴生火。
他一點怨言也沒有,也再沒在我面前擺過公子架子。
如今雖無侯府的鬆林翠竹為伴,阿宴依然十分勤,每日院子里依然是他朗朗的讀書聲,聽了倒也讓人不覺得日子難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