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天暖了些,我釀出了三十三壇高粱酒。
讓阿宴幫我在酒壇上挨個用行書提上「枕月眠」三個大字。
「阿宴,這字真漂亮。」
他目不斜視,寫得極為認真,彎了彎。
「你如今才知道我的字可一點都不比我大哥差。」
從那以後,我一邊在門前支起了小攤做起炒菜的營生,一邊賣我親手釀的高粱酒。
「枕月眠」口醇厚綿,回味悠長,價錢實在,賣得很好。
冬去春來,半年時間,我竟賺了五十八兩銀。
我從外打探得知,大公子是被太監朱玉帶出了死牢。
如今皇帝年邁昏憒,幾乎不理朝政,一心求丹問藥,只求長生不老。
大太監朱玉深皇帝信任,被任命為司禮監提督,掌皇城一切禮儀刑名。
在朝堂之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權勢滔天。
我在小攤上賣酒時,也偶能聽到眾人津津樂道他的事跡。
說朱玉雖是刑余之人,卻娶了十七房姨太太。
能他眼的人,個個都是人間絕。
阿宴想求他宰相方姨丈,把他大哥從朱玉手中救出來。
幾次去方家,卻始終被拒之門外。
方家生怕和沈家沾上半點關系,早已跟沈侯府斷得干干凈凈。
方小姐也對外宣稱與表哥退了婚,另許高門。
冬日里,阿宴跪地幾乎磕破了自己的頭,也沒求來宰相府開一條門。
還是後來,方小姐的侍給了我一封信,讓我轉給大公子。
阿宴只看著那信封便哭了襟。
這世上,趨利避害最是人之常,無可指摘。
只是阿宴還是個孩子,從未見過人冷暖,並不懂這個道理。
5
小攤上的生意有了回頭客,日漸紅火。
可也有人看我年紀輕又自己帶著一個弟討生活,頻頻來找麻煩。
有一日傍晚幾個混混喝多了,多要了幾壇酒,便對我手腳。
「黎小娘子這麼俏,在這苦哈哈賣酒有什麼意思不如跟我兄弟幾個親香親香」
說罷,便是一陣猥瑣又興的笑聲。
阿宴拎起椅子便沖上去和那幾個二十幾歲的混混打了起來。
阿宴原本白得跟面團子似的一張臉,被人打得鼻青臉腫,連小都被踢得青紫,走不路。
我給他上藥時,忍不住掉眼淚,又氣又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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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的是阿宴跟人打架,惱的是居然還能讓人打這麼慘。
從前在糠秕村,我和許蘇子在外上陣一起打架,從來就沒輸過。
阿宴卻拿帕子著我的眼淚,輕聲道。
「這點小傷,我一點都不疼呢。
「我堂堂沈家二公子,你是我的......阿姐......
「他們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我按住了他的。
「你如今姓黎,可記清楚了」
阿宴了角:「我知道,如今我跟你姓。」
阿宴為護我,被噼里啪啦挨了一頓揍這件事,還是傳了出去。
周圍鄰居都看不慣旁人欺負我們,總在一旁幫襯著。
在此之後,我當壚賣酒的小日子,倒算得上風平浪靜。
圣上不知為何,沒再提沈家人秋後斬一事,侯爺夫人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阿宴常興致地跟我講他上私塾的事,要給我看他寫的策論。
我搖了搖頭,只專心釀酒。
「若是大哥寫的,你會看嗎」
屋燭火忽然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聽瀾閣里獨立於世的雪影。
「大公子常年習武,應當不會這些吧」
阿宴眸子難掩芒,驕傲地道。
「我大哥什麼不會」
「當初他比我更擅詩書。
「只不過,沈家需有一個人挑起武定侯府的門楣,我大哥才棄文從武而已。」
「也不知大哥如今可還安好......」
看來日日惦念大公子安好的人,也並不止我一個。
6
又一年小年夜,我已是及笄之年了。
阿宴一過了十二歲,整個人像芽的柳條一樣。
驟然躥高了許多,整個人白得發,連五都越發清秀。
路人都頻頻回頭看他。
只是他臉上的,沒有以前好了。
我還是懷念以前臉特別好的年畫娃娃臉。
我早早收了攤子,給左鄰右捨都送了兩壇枕月眠。
又去郵驛給許蘇子寄去兩件新襖子。
一件是我去歲親手的,一件是我花了二兩銀子買的緞襖。
樣子是京城里最時興的,收到定會立刻穿上。
我給去了一封長信,字字寫得漂亮,跟顯擺了一把我跟阿宴學的書法。
最後,去文淵閣給阿宴買了新的筆墨紙硯。
他如今別的什麼都不講究,吃的簡單,穿的簡單,就這些一點也不能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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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家之後,卻聞見屋子里的陣陣清宜。
原是阿宴摘了一捧梅,在了白瓷瓶里。
他還從外面帶回了我吃的糖炒栗子,放在爐子上烤得熱熱的。
看我上磕栗子殼,十分嫌棄,便一顆顆用手剝給我,放在碟子里。
那栗子又香又甜。
我吃完一顆,看阿宴一眼,他便繼續遞過來一顆,倒吃得我胃極為妥帖。
夜晚,阿宴先睡了。
我洗漱好,便坐在桌前算來年要進多斤高粱和酒曲。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我想應是鄰居崔姐姐來送我說過好吃的風腌小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