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不是來抓人的,你回來吧,老頭子。」
片刻之後,一個同樣花白的腦袋才從墻頭鉆了出來。
「讓你們見笑了,」老婦人嘆了口氣,眼角有淚閃過,「我三個兒子都被抓走了,死了一個,一個還活著,還有一個已經很久沒信兒了。」
門一打開,里頭還有個人。
人衫破舊,眼神警惕地盯著我們,懷里還抱著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春娘,沒事兒,是過路的。」
老婦人拿出餅子,塞到人手里,「春娘,你快吃吧,你苦了,孩子也壞了。」
三個男人進了屋子都自覺站在門邊兒,沒繼續往里走。
我走近了些,才發現春娘前的服是一片干涸的跡。
一頭牛要哺自己的孩子,沒了水,就只剩水了。
春娘吃了一半,就不肯再吃,把餅子推了回來。
「我吃飽了。娘,你和爹也吃,別只顧著我一個。」
見老婦人收下,春娘這才轉過子。
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傳來了孩子喝的聲音。
我離得近。
春娘的悶哼聲和微微抖的肩膀,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婦人收了餅,自己沒吃,遞給了老頭子。
老頭子指了指春娘,搖了搖頭。
半塊餅子又原封不地被收了起來。
「砰砰砰——」
「開門!趕開門!老不死的!跑哪里去了!」
22
「快!快跑!」
老婦人一瞬間白了臉,推搡著老頭子往外跑。
「你們快跑!他們抓的是男丁,藏起來就沒事了!老頭子,你快走啊!」
春娘攏好服,捂住了孩子的,眼里是遮不住的疲憊,「你們趕跟著我爹藏起來,不論你們是不是我們家的人,只要是男丁被抓住都跑不掉的。」
反應的時間並不多。
好在墻頭不算太高,翻過去不算難事。
吏的咒罵聲如同催命符一樣在後不斷響起。
「這就來,這就來了……」
咚——
門被一腳踹開,接著是老婦人的痛呼聲……
我們彎著腰,順著墻一路走,一步也不敢回頭。
徐川在喜娘前頭,我在喜娘後頭。
忽然,前面的人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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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疑時,一柄鋒利的刀橫在了我面前。
「還想跑?我看你們要往哪兒跑!」
「本來是要抓這個老東西的,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老鼠!一個不留,全都帶回去!」
完了。
我們被抓住了。
23
春娘一家說過。
他們只抓男丁。
不是的。
已經沒有多男丁了。
我、娘、還有喜娘,我們被兵營煮飯。
徐川、爹、吳先生還有那個老頭沒跟我們在一塊兒。
雖然只是煮飯,和那些人不怎麼能接到。
但提飯出去的時候,我還是被嚇到了。
他們個個上都充滿了味,斷手的有,臉上被砍了一刀的也有。
兇神惡煞,帶著一說不出的狠勁兒。
比吳先生說的話本要厲害多了。
我們上的東西全都被搜走了,只有喜娘脖子上那個藏在布帛里的長命鎖留了下來。
「娘,爹呢?爹在哪里?」
糧食不多,都要著那些當兵的吃。
我們都是刮一刮鍋底剩下的,不死就。
聽到喜娘的話,我往鍋底了一把往臉上抹。
喜娘太白太年輕了,好看得讓我害怕。
打扮男娃,又要被抓去當兵。
我只能想方設法讓看起來不那麼好看,不那麼細皮。
順的長髮被我用刀砍得長短不一,跟狗啃一樣。
前用布裹住,纖細的腰肢纏了一圈又一圈,但凡出的皮也都要抹黑我才能放心那麼一點點。
「阿娘會去打探的。你爹那麼厲害,一只手就能把喜娘拎起來!再說了,還有吳先生在呢,吳先生那麼聰明,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我把鍋底刮下來的吃食盛到喜娘碗里,「喜娘,你就在這里生火煮飯,千萬不能出賬子,聽見沒有?」
喜娘乖乖點頭,一口一口吃著那些燒得焦黃的東西。
「咳咳咳,咳咳——」
腳不沾地的忙碌讓娘承不住,終日地煙熏火燎讓迅速地枯瘦下來。
只是夜里那麼一小會兒沒蓋好被子,娘就開始不斷咳嗽
,每咳一聲仿佛都要把肚子里的五臟六腑給咳出來一般。
我連忙上前給拍背。
到娘後背上突出的骨頭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
娘病了。
病得很厲害。
當初我剛支起餅攤的時候,曾經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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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很厲害的人。
說厲害,是因為在我心里,一人就能撐起那個湯攤。
那會兒的會束起袖口,從手腕到那一節出的小臂,全都線條分明,結實有力。
一手端碗,一手拿勺。
輕輕一晃,勺中的白湯就被高高拋起。
一條線一樣,一滴不落地落碗中。
這樣的作,一天要重復百上千次。
可不管看多次,的作都那麼利落好看。
現在僅僅是握住菜刀,的手腕都抖得不行。
從那一碗湯開始,這個人就在對我釋放善意。
比起那個把我和阿姐賣掉的人,更像我的阿娘。
鼻子一酸,眼角浸出淚來。
「娘,我去找吳先生,吳先生懂藥,肯定能治好你。」
娘拉住了我,捂著又咳了兩聲,病弱的子跟著猛烈地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