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於鐘鳴鼎食之家,長於簪纓世族之第。
父親是當朝宰相,母親乃清河崔氏嫡。
落地那日,正值海棠盛季,滿園嫣紅如霞。
父親抱著我立於朱漆回廊下,見風過海棠紛落如雨,遂取名「棠音」。
「宴棠音。」
「願吾如海棠明,聲若清音貫耳。」父親此言,定我一生榮辱。
作為相府嫡長,我自便知肩上擔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運,更是整個家族的榮。
五歲開蒙那日,母親攜我至祠堂,燃三炷清香。
青煙繚繞中,指著祖宗牌位道:「棠音,你看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承載著家族的興衰。你生為嫡長,便要明白,往後你的一言一行,都關乎相府面。」
我似懂非懂,卻將這話刻心底。
母親親自教我讀《則》《訓》,不單要我背誦,更要我領會字句間的深意。
「子無才便是德,那是說給尋常人家聽的。」
母親執手教我握筆,「我們這樣的家族,兒家的才,是錦上添花,是另一種籌碼。」
七歲習琴,請的是退宮廷的第一樂師顧大家。那老者指尖布滿老繭,過琴弦時卻輕如蝶翼。
「大小姐可知為何要學琴?」顧大家問我。
「陶冶。」我依書而答。
老者搖頭:「琴為心聲。將來大小姐深宅,有些話不能說,卻可借琴音表達。喜、怒、哀、樂,皆在弦上。」
我恍然有所悟。自此習琴不止為技藝,更為修心。
十歲能詩,父親捋須含笑,將我所作《詠雪》送宮中。
三日後圣上在朝堂上當眾誦,對著父親夸了一句「卿有明珠」。
那日相府門庭若市,賀喜之人絡繹不絕。
我站在屏風後,看父親難得一見的開懷,心中既喜且憂。
喜的是不負期,憂的是往後每一步都需更加謹慎。
這一切榮的背後,是我日復一日謹言慎行的結果。
笑不齒,行不搖,食不言,寢不語。我像是一件被心雕琢的玉,完,卻也冰冷易碎。
初見兩個妹妹,是在六歲那年的冬至家宴。
那日雪下得極大,園中紅梅映雪,得驚心。
母親因「染恙」未出席,我獨自坐在父親下首,小口吃著粳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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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一半,父親突然放下筷子,示意樂師止聲。他罕見地出幾分局促,輕咳一聲:「棠音,來見見你的兩個妹妹。」
我抬首,見兩個嬤嬤各牽著一個娃進來。
稍大些的約莫四歲,穿著桃紅襖子,怯生生扯著父親角,眼如驚小鹿;
另一個尚在母懷中,裹著錦緞襁褓,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四下張。
「這是你二妹云舒,三妹月凝。」父親語氣如常,眼神卻有些閃爍。
我規規矩矩地行禮,心里卻明白了幾分。
後來才從嬤嬤們的閑談中得知,云舒是柳姨娘所出,月凝的生母則是早已失寵的蘇姨娘。
本來都居住在外宅,但外祖父去世後,父親便也無所顧忌,將那幾位母都接了回來。
那夜我去母親房中請安,靠在榻上,面蒼白。
「都見過了?」母親聲音很輕,卻帶著寒意。
我點頭。
「記住們的模樣,棠音。」母親握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里。
「這府中人人都有幾副面孔。你兩個妹妹如今看著純良,將來未必不是與你爭搶的對手。」
我垂眸不語。窗外雪聲簌簌,室炭火噼啪,那瞬間我忽然覺得冷。
真正意識到境復雜,是在十二歲那年春天。
父親四十壽辰,府中大宴賓客。
我在屏風後彈奏《春江花月夜》,指下流出的不僅是琴音,更是多年苦練的心。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正要起謝禮時,忽然聽到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姐姐琴技高超,妹妹不才,願獻舞一支為父親助興。」
但見十歲的云舒不知何時已換上一胡旋舞,金鈴綴於腕間,不等父親首肯便翩然場。
跳的是當時京城最流行的胡旋舞,裾飛揚如綻放之花,金鈴叮當似碎玉落盤。
滿座皆驚,父親開懷大笑,親自下場將抱起。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母親指甲掐進了掌心,面上卻保持著得微笑。
宴席散去後,母親將我喚至房中。
「今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面平靜地斟茶,水聲在寂靜室中格外清晰。
「云舒那丫頭,仗著有幾分姿和那個狐子娘親教導,已經開始搶你風頭了。」
我垂首不語。
母親繼續說:「你將來是要做世家主母的人,不必學這些伎倆。但你要學會看人心,懂得何時忍,何時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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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輾轉難眠。
云舒天真爛漫的笑臉和生母柳姨娘那總是低眉順眼的模樣在腦中錯。
月凝則一如既往地安靜,安靜得幾乎讓人忘記的存在。
及至豆蔻年華,提親的人幾乎踏破相府門檻。
母親挑細選,最終定下了靖國公世子李泓。
他家世顯赫,人品端方,是京城多閨秀夢寐以求的良配。
定親那日,府中張燈結彩。
我坐在窗前繡嫁,金線在紅緞上游走,繡出鴛鴦頸的圖案。
云舒突然來訪,穿著一水綠,像初春的柳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