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怯生生點頭。
這時嫡母的聲音從後冷冷傳來:「云舒還是學些別的吧。琴藝需要心境,不是誰都學得來的。」
那一刻,我看見母親遠遠站在廊下,指甲掐進了掌心。
那夜母親抱著我哭:「舒兒,記住今日之辱。咱們出不如人,就得比別人更努力地爭,更用心地搶。」
從此,母親開始暗中教我跳舞。
「彈琴需要心境,跳舞只需一副好子。」母親說著,眼底有我不懂的。
「男人啊,說到底還是重。你將來若想出頭,就得靠這舞姿奪目。」
我似懂非懂,只是日日苦練。
寒冬在結霜的石板上旋轉,酷暑在悶熱的屋里踮腳。
腳趾磨破結痂,痂又磨破,最後長出厚厚的繭。
十歲那年父親壽宴,我第一次嘗到「爭」的甜頭。
棠音姐姐彈完琴,滿堂喝彩。我看著父親含笑的臉,突然想起母親的話:「今日之辱」。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換上舞就沖了進去。
胡旋舞是母親教的,說這是教坊司里最勾人的舞。
我跳得忘乎所以,直到父親大笑著把我抱起。
那瞬間,我看見嫡母僵住的笑臉,棠音姐姐錯愕的神,還有遠母親欣的淚。
但我沒料到,這一舞也斷了我與棠音姐姐最後的分。
宴後我去找棠音,想與分喜悅。卻聽見嫡母在屋說:「...云舒那丫頭,仗著有幾分姿和那個狐子娘親教導,已經開始搶你風頭了。」
我落荒而逃,心里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原來無論我怎麼努力,在們眼里,終究是「狐子」生的。
及至豆蔻年華,我出落得越發像母親,眉眼間自帶風流。
府中下人間開始流傳「二小姐比大小姐更」的話,我聽了暗自歡喜。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父親與門客談話。那門客夸我容貌出眾,父親卻嘆道:「則矣,終非大家氣象。不及棠音端莊,堪當主母。」
如冰水澆頭。原來在父親心里,我永遠低人一等。
棠音定親那年,我心里酸得厲害。
憑什麼就能嫁得那麼好?於是我打聽了李世子的舊事,故意去刺的心。
我想看看也求而不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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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想到棠音四兩撥千斤,反倒讓我難堪。
我氣不過,與母親商量著要在嫁上做手腳。
「讓出丑就行,別太過。」母親叮囑,「咱們還得在相府過日子呢。」
可惜計劃被月凝那丫頭聽去了風聲。
棠音出嫁那日,穿著完好無損的嫁,風大嫁。
我站在人群中,看冠霞帔的模樣,突然悲從中來——這輩子,我怕是永遠追不上了。
棠音出嫁後,父親開始為我說親。
聽說對方是翰林院趙公子,有名的才子,我暗自歡喜。
去廟里上香時見過一面,果然文質彬彬。
我滿心待嫁,卻等來親事作廢的消息。
母親打聽後告訴我,是棠音在中間攪局。
「定是記恨你搶風頭。」母親哭道,「我的舒兒啊,你的命怎麼這麼苦!」
我把自己關在房里三天三夜。
出來時,對鏡描畫眉眼,笑得比哭還難看:「沒關系,兒憑這容貌,不信找不到好人家。」
最後嫁的是兵部尚書之子徐莽。
定親那日,父親有些愧疚:「徐家公子是武人,魯些,但家世相當。」
新婚之夜,蓋頭掀開,我對上一張黝黑糙的臉。
徐莽大笑:「早就聽說相府二小姐若天仙,果然不假!」說著就來扯我帶。
我嚇得往後躲,他卻更興:「還會躲?好!比木頭人有趣!」
從此日子如水深火熱。徐莽暴戾,酒後常手打我。
婆婆嫌我子弱,三年無所出,忙著給兒子納妾。
第一個妾室進門那晚,我坐在窗前,看滿院紅燈籠。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聽棠音彈琴的小孩。
若是知道長大後日子這般難熬,當初還會那麼努力地「爭」嗎?
轉機出現在第四年。
我偶然得知徐莽與皇子往來切,暗中參與奪嫡之爭。我假意溫順,從他醉酒後的話語中套取報,傳給父親。
父親借此在朝中站穩立場,對我刮目相看。
徐莽後來事發被貶,全家要離京赴任。
臨行前父親來看我,面難:「這一去山高路遠...」
我跪下來:「兒願隨夫家同往。」
父親驚訝:「你可以留在京中...」
我搖頭。
留下做什麼?看棠音風,看月凝高嫁?不如去邊關,或許還能搏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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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莽貶謫之地在西北邊陲。風沙很大,日子清苦。
奇怪的是,離開京城的繁華牢籠,我和徐莽的關系反而緩和了。
可能是相依為命吧。
他酒後不再打我,而是絮絮叨叨說些軍中瑣事。
我漸漸也能幾句,有時還能出個主意。
一次胡人來犯,城中斷糧。我組織婦孺制冬,熬煮米粥分給將士。
徐莽看著我忙前忙後的影,突然說:「夫人原來不只是個花瓶。」
我怔住了。
婚多年,他第一次我「夫人」。
後來我生下一對雙胞胎。
生產那日難產,水一盆盆端出去。徐莽在外頭急得拔刀要砍大夫:「救不了夫人,我要你們陪葬!」

